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针锋相对之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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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13章 常军仁鼎力撑峻韦伯仁深夜泄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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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家峻的车在市委大院门口被拦了一下。 不是保安拦的,是风。一股子穿堂风从大门洞子里灌出来,把他手里那叠材料吹散了三页。他弯腰去捡,身后秘书小周抢前两步,把飞得最远那张从冬青丛里摘出来,递还给他时,眼神有点飘。 “买书记,这风邪乎。” 买家峻没接话,把材料理顺,夹在腋下,抬头看了看天。天灰得均匀,像是有人拿尺子比着刷出来的,一丝云彩都没有,却也没有太阳。这种天最闷,闷得人胸口像压了块泡过水的棉花。 他知道风不邪乎,邪乎的是今天的会。 市委专题会议通知是昨天下班前下来的,措辞很讲究,“就沪杭新城相关问题交换意见”。交换意见这四个字,在机关里浸淫过的人都明白,这哪是交换,是要摆擂台。果然,他一进会议室,就看见解宝华坐在椭圆形会议桌的东首,面前摆着不锈钢保温杯,杯盖拧开着,热气往上冒,像一炷香。 “买书记来得早。”解宝华没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 “解秘书长更早。”买家峻在自己的位置坐下。 椅子还没坐热,常军仁进来了。他走路带风,但不是那种张扬的风,是那种在部队练出来的、十几年如一日不散的风。他扫了一眼会议室里的座次,径直走到买家峻身边坐下,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放,声音不轻不重。 “今天这个会,我看要开扎实。” 解宝华眼皮都没抬,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人到齐了,会议开始。先是由几个部门负责人汇报新城近期工作,数据做得光鲜,语气四平八稳,听着像在念一本装帧精良的年鉴。买家峻没吭声,靠在椅背上听。等汇报结束,解宝华清了清嗓子,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定在买家峻身上。 “买书记,有些情况我本来不想在今天的会上说,但既然大家开诚布公,我也就不绕弯子了。”解宝华的声音不大,却像钝刀,一下一下割着会场的空气,“这段时间新城的专项调查,成绩有目共睹。但成绩背后,我也听到一些反映,说调查扩大化,影响了正常的招商引资,不少企业老总在观望,有些已经明确表示,要暂缓追加投资。”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拿起一叠纸扬了扬:“这是几家企业联名写的情况说明,措辞很委婉,但意思很清楚。买书记,发展这个大局,不能因为个别问题而停摆。这个话,我今天必须说。” 会场静了几秒。有人低头看笔记本,有人端起茶杯又放下。 买家峻没有急着反驳。他慢慢地翻开自己的材料,从里面抽出三页纸,递向解宝华的方向,声音很平:“解秘书长说的对,发展不能停摆。但我想请大家先看看这几份东西。” 秘书小周把材料递过去。解宝华接过来,扫了几眼,脸色没变,但嘴角的纹路深了几分。 “这是停工安置房项目的资金流向初步核查结果。”买家峻说,“三笔资金,合计七千四百万,从项目专户流出后,经过四家壳公司周转,最终进入了两家房地产企业的关联账户。其中一家,正是刚才联名信上盖章的企业。” 他顿了顿,给了个很轻的笑容:“解秘书长,这不是我调查扩大化,是窟窿自己藏不住了。” 解宝华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一敲,没有马上开口。旁边的韦伯仁一直没说话,此刻却像被什么刺了一下,手里的笔在纸上无意识地划了一道。常军仁接过话头,声音像铁锹拍在冻土上。 “问题查出来是好事,查不出来才是坏事。我分管组织工作这些年,有一条体会,干部怕的不是被查,是查晚了。查晚了,烂得深了,想救都救不回来。”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会议室墙上那面党旗。没人知道他在看什么,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对谁说。 解宝华终于放下那三页纸,笑了笑:“常部长这话有格局。不过,该提醒的我还是得提醒。调查的目的是为了发展,不是为了把干部都查倒。沪杭新城的每一个决策,都是集体研究的。集体的责任,不能变成个人的账。” 这话说得很艺术。在场的人都听得出弦外之音——你买家峻要查,查的不仅是企业,更是这个班子。班子里的人,谁没有在项目审批表上签过字? 买家峻迎着解宝华的目光,声音不高,却像钉子:“解秘书长放心,我查的是问题,不是人。但如果人出了问题,我也不会绕着走。” 气氛僵住了。 韦伯仁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很轻的颤,像风吹过薄冰:“我插一句。调查工作的尺度,是不是可以请督导组提个意见?毕竟督导组的同志也在,听听上面的精神,对双方都好。” 这就是韦伯仁。永远在关键时刻说一句看似不痛不痒、实则把火往别处引的话。买家峻看了他一眼,没有点破。 督导组组长是个五十多岁的清瘦男人,全程只是听,直到此刻才慢条斯理地摘掉眼镜,擦了擦,又戴上:“我讲两点。第一,发展不能停。第二,问题不能拖。两个不字不矛盾,关键看怎么干。你们沪杭的事情,市委集体决策,督导组不会越俎代庖。但有一点我必须明确——任何阻止调查、阻碍彻查的言行,督导组都会记录在案。” 解宝华的脸色终于变了。很轻,像水面下掠过的一条暗影,但买家峻捕捉到了。 散会时,天已经黑了。买家峻走出会议室,一阵冷风灌进来,让他打了个寒噤。常军仁从后面跟上来,两人并排走了一段。常军仁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老韦今晚估计睡不好。” 买家峻侧头看他。 常军仁没解释,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事给我打电话。我常军仁别的不行,关键时刻站队还是站得稳的。”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了。 买家峻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然后掏出手机。三条未读消息。两条是花絮倩发来的,只有四个字:“多加小心。”另一条是匿名号码,短信内容更短:“明晚九点,云顶阁,有你想要的东西。” 他盯着那条短信,直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 夜色如墨。风还在刮,从市委大院一直刮到街上,卷起几片枯叶,打在行人匆匆的脚边。没有人注意到,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街角,车窗摇下三分之一,里面一双眼睛正盯着买家峻的车缓缓驶出。随后,那辆车跟了上去,不远不近,像一条耐心极好的蛇。 买家峻坐在后座,闭目养神。司机老陈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说:“买书记,后面有辆车跟了三公里了。” “我知道。”买家峻没睁眼,“前面路口右转,绕一圈。” 车右转。黑色轿车也跟着右转。 买家峻睁开眼,看着后视镜里那道黑影,忽然笑了。笑得很冷,像深秋的霜。 “老陈,再开慢点。让人家看清楚,我买家峻长什么样。” 司机犹豫了一下,把车速降了下来。后车似乎察觉到什么,在下一个路口突然加速,插进右转道,拐进了侧路,消失无踪。 买家峻收起笑,给秘书打电话:“明晚的行程空出来。另外,安排两个人,去云顶阁附近看看。别打草惊蛇。” 挂了电话,他靠进座椅,手掌贴在后颈上,那里有一根筋跳得厉害。市委专题会上的每一句话都在他脑子里回放。解宝华的绵里藏针,常军仁的掷地有声,韦伯仁的欲言又止。还有那条匿名短信。云顶阁——花絮倩的地盘。这是有人在给他指路,还是在给他挖坑?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 回到住地时,楼栋里的灯坏了一盏,楼道黑漆漆的。他摸出钥匙开门,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忽然停住了。他低下头,借着手机屏幕的微光看了一眼门缝。 没人。 但他敏锐地察觉到,门框右下角有一道极细的划痕。新的。今天早上出门前还没有。 买家峻没进去。他退出两步,给市局的老顾打了个电话:“带两个人过来,我家门口有情况。” 挂了电话,他靠着楼道墙壁站定,点了一根烟。火光在黑暗中明灭,照亮他半张脸。这张脸已经很久没有过真正轻松的神色,眉间的刻痕像刀砍出来的。 他想起了母亲以前常说的话:儿子,你爹一辈子刚硬,死得早。你比他还硬,可你得记住,硬不是跟人拼命,是让别人拼了命也伤不到你。 烟抽到一半,电话响了。是常军仁。 “刚收到消息,老韦晚上去了云顶阁。”常军仁的声音低沉,“一个人去的,没带司机。” 买家峻把烟摁灭在墙上,火星溅落,像几粒滚烫的汗。 “他终究还是坐不住了。”买家峻说。 “你要不要过去?” “去。”买家峻的声音很平静,“但不是现在。现在去,满盘皆输。” 他挂断电话,望着楼道窗外那一片墨色的天,忽然想起花絮倩发来的那四个字。 多加小心。 他当然会小心。但小心不够。在这个局里,光有小心的人,早就被吃干抹净了。他得稳,得狠,得在该动的时候动如雷霆。 他重新拨出一个号码。响了五声,那边接了。 “喂。”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三分慵懒,七分警觉。 “花总,今晚方便吗?想喝杯茶。”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一笑:“买书记请喝茶,天塌下来我也有空。” 买家峻没有笑。他抬头,看着坏掉的楼道灯,慢慢道:“那好。老地方。半小时后到。” 挂了电话,他转身下楼。楼外的风更大了,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他钻进车里,对司机说:“去云顶阁。走小路。” 车子驶入夜幕,像一叶扁舟划入暗流汹涌的海。 他知道,明晚九点,云顶阁里等着他的,可能是一场精心布置的杀局。但今晚,他要先去破局。 车轮碾过路面,声音沉闷而急促,像极了某个人的心跳。那人此刻正躲在云顶阁某个包间里,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着大门外那片被路灯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夜色,等着买家峻到来。 而买家峻,已经来了。 车子停在云顶阁后门对面。他坐在车里,没有急着下去,只是隔着茶色玻璃,望着那扇朱红色的后门。门半掩着,里面透出一线昏黄的光,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他的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那个匿名号码。 “别从后门进。” 买家峻盯着这四个字,眼神一点点变深。 这已经不是提醒了,是警告。 他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远处黄浦江的水汽,冷而腥。他拉了拉大衣领子,朝云顶阁正门走去。 霓虹牌匾在头顶闪烁,“云顶阁”三个字忽明忽暗,像水面上的倒影,虚实难辨。他推开玻璃门,暖气和着一股说不清的香风扑面而来。 花絮倩站在大堂中央,穿一件墨绿色的旗袍,像是专程等他。 “买书记,来得真快。”她笑吟吟地迎上来,眼睛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请吧。楼上包间已经备好了。” 买家峻点点头,跟在她身后。楼梯很窄,木质的,踩上去咯吱作响。花絮倩的腰肢在旗袍里轻轻摆动,像一株被风吹动的柳。 上了三楼,她推开最里面一间包间的门。茶已经泡好,白瓷杯里浮着几片龙井,清香氤氲。 买家峻没坐。 “今晚这里是不是来过人?”他问得直接。 花絮倩倒茶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买书记这话问的。我这打开门做生意,哪天不来人?” “韦伯仁来过。” 花絮倩的笑容终于收了。她放下茶壶,在对面坐下,沉默了几秒,轻声说:“他来过。见了解宝华。大概一个小时前,从后门走的。” “聊了什么?” “我不在场。”花絮倩抬眼看她,“但我的人听到一句话,解宝华说——“把他约出来,就按老办法办。”” 买家峻的瞳孔微微一缩。 老办法。这三个字,他太熟了。在系统里待过的人,都听说过老办法。那是最脏的招,也是最有效的招。一顿酒,一个女人,一部藏在暗处的录像机,一次不明不白的失足,或者一场轻描淡写的意外。无论哪一种,都足以把一个干部推进万劫不复。 “他们想约的是我。”买家峻说。 花絮倩没否认。 “你呢?”买家峻看着她,“你又是谁的人?” 花絮倩抿了抿嘴唇,从包里摸出一个信封,推到买家峻面前:“我谁的人都不是。我只是个生意人,想活下去。这里面有明晚那场局的安排。你看完就烧掉。” 买家峻拿起信封,捏了捏,没有打开。 “你为什么不直接交给公安?” “我没有证据。这信封里的东西,是我偷出来的。要是他们知道,我活不过今晚。”花絮倩看着他,眼波流转,却没有半分媚态,只有深不见底的恐惧,“买书记,我帮你,也是在帮我自己。解宝华已经怀疑我了。” 买家峻把信封收进大衣内袋,站起来:“今晚的事,我没来过。你也没见过我。” 花絮倩站起来,忽然叫住他:“等等。” 买家峻回头。 “你明晚……还是别去。”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知道你有胆,可那是死局。解宝华在沪杭经营了这么多年,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你一个人,怎么斗?” 买家峻看了她几秒,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没有轻蔑,也没有逞强,只有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疲惫和笃定。 “花总,你知道我父亲是怎么死的吗?” 花絮倩没说话。 “他是在工地上,为了救三个工人,被塌方的土埋了。挖出来的时候,手还保持着推人的姿势。”买家峻的语气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生前总跟我讲,这世上有些事,不是看赢不赢,是看该不该做。该做,哪怕明天就死,也得做。” 他说完,转身走了。 门在身后合上,花絮倩独自站在包间里,半天没有动。她低头看着那壶还在冒热气的茶,忽然捂住脸,肩膀轻轻颤抖。 而买家峻此时已经走出云顶阁。夜色更深了,霓虹在他身后闪烁,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根插在地上的标杆。 他坐进车里,打开那个信封。几张照片,一个地址,一行字。 字迹潦草,像匆忙中写下,用的是一支快没水的圆珠笔: “明晚九点,云顶阁后巷。他们会在你车下动手脚。别一个人去。” 买家峻把照片和纸叠好,放回信封,拿起打火机,点燃。火苗舔着纸角,慢慢爬升,将那些画面和字迹吞噬成灰。 他摇下车窗,把灰烬撒在风里,然后对司机说:“回去。明天晚上,给我准备两辆车。另外,通知老顾,带便衣,埋伏在后巷周围。” 司机应了一声,发动车子。 买家峻靠进后座,闭上眼。他知道,明晚不是一场赴约,是一场战争。 而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车灯切开夜色,像一把钝刀,缓慢而坚定地划向沪杭新城最深的那片黑暗。 风从车窗灌进来,吹散最后一缕灰烬。买家峻的手搭在车窗边,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在心里默默念着父亲的名字,然后握紧了拳头。 这场仗,他不能输。 也不会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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