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针锋相对之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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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12章 暗线,早上七点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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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点刚过,市委大院里的人还没来齐,只有几个清洁工在扫落叶,竹扫帚划过水泥地的声音,一下一下,像钝刀子割肉。 买家峻准时出现在食堂。 他端着搪瓷碗,打了两个馒头、一碗小米粥、一碟咸菜,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阳光从玻璃窗外斜进来,照着桌角,也照着他放在旁边的那份《沪杭日报》。 日报头版,依然是新城建设的****:前三季度-G-D-P增速、招商引资成果、民生工程稳步推进。数字光鲜,措辞激昂,仿佛一切都在蒸蒸日上。 可买家峻心里清楚,那些数字下面压着多少泥污。 他慢条斯理地吃着馒头,一口一口,嚼得仔细。昨晚只睡了不到三个小时,可精神反而格外清明。人在高度紧张的时候,反而会生出一种异样的冷静,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钢丝,越绷越直,越直越静。 “买书记,早啊。”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买家峻抬头,是市委宣传部副部长陶玉玲,端着餐盘站在桌边,笑吟吟的。四十出头的女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妆容淡雅,身上飘着一股很淡的茉莉花香。 “陶部长,坐。”买家峻点了点头。 陶玉玲放下餐盘,坐在他对面。她吃得很少,一碗豆浆、一个茶叶蛋,动作优雅得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买书记昨晚没睡好?”她看了一眼买家峻的眼睛。 “看材料看晚了。”买家峻说。 “工作要紧,身体更要紧。”陶玉玲剥着茶叶蛋,语气关切,“我听说调查组最近查得挺紧的?下面有些同志压力很大。” “有压力是好事。”买家峻说,“没压力,就说明没动真格。” 陶玉玲笑了笑,没接话。她喝了一口豆浆,忽然像是想起什么:“对了,昨天解秘书长跟我聊起你,说你辛苦了,想找个时间请你吃顿饭,叫我作陪。” 买家峻的筷子停了一下。 “解秘书长太客气了。”他说,“吃饭就不必了,有什么事,办公室谈就行。” “我也是这么跟他说的。”陶玉玲说,“可他那人,你知道的,讲究个气氛。有些话,在办公室里反倒不好开口。” 买家峻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陶玉玲是解宝华一手提拔起来的人,这一点,市委大院里人人皆知。她今天来说这番话,是什么用意? 拉拢? 还是试探? “买书记,您别多想。”陶玉玲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轻轻笑了笑,“我就是传个话。去不去,您自己拿主意。” “替我谢谢解秘书长。”买家峻说,“最近实在腾不出空。” 陶玉玲点了点头,不再提这茬。两人又闲聊了几句天气和交通,她便起身告辞,餐盘里的豆浆还剩半碗,茶叶蛋只吃了半个。 买家峻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被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了一下。 这顿饭,怕不是普通的饭。 他三两口喝完粥,拿起报纸,走出食堂。 八点整,专项调查组的碰头会准时开始。 会议室不大,窗户朝北,光线有些暗。六个人围坐一圈,每人面前放着一沓材料。调查组成员老周正在汇报最新进展。 “从目前掌握的资金流水来看,解迎宾的恒基置业近三年通过关联企业转移资金累计达到一点六亿。其中,有四千三百万流入一个叫“鼎鑫源”的账户。”老周推了推老花镜,用笔尖点着材料上的数字,“这个“鼎鑫源”,表面是家建材贸易公司,法人代表叫陈阿四,是杨树鹏的远房表弟。但实际控制人,应该是杨树鹏本人。” “证据呢?”买家峻问。 “还在固定。”老周说,“陈阿四这个人,初中文化,以前在菜市场卖鱼,三年前突然开起公司,一年流水几千万。光凭这一点,就不正常。但工商、税务的档案里,居然查不到任何异常记录。” “有人帮他清理过。”调查组的小张插了一句。 “不错。”老周点头,“而且清得很干净。能把手伸进工商税务系统的人,层级不低。”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 买家峻抽出一支烟,没有点,只是夹在指间慢慢转着。 “其他几条线呢?”他问。 “杨树鹏那边,我们查到他在城郊的“龙湖山庄”有一处房产,面积不小,平时很少去。但最近一个月,他的地下组织核心成员频繁出入那里。”小张说,“我们怀疑,那里是他的临时指挥所。” “有把握吗?” “七成。” “七成不够。”买家峻说,“打蛇打七寸。没有十足把握,不能动。” “买书记,还有一件事。”老周合上笔记本,脸色凝重,“昨天下午,我们组的刘阳去银行调取“鼎鑫源”的开户资料,离开银行后,被三个人尾随了。好在他反应快,绕进了一条步行街,把人甩掉了。” 买家峻手里的烟停住了。 “人呢?” “今天没来上班。我让他先住在亲戚家,别回自己住处。”老周说,“对方已经开始动手了。” “不光是刘阳。”小张的声音有些发紧,“我昨晚发现,我出租屋楼下也多了两个生面孔,一男一女,假装在遛狗,可那条狗一晚上没拉过屎。” 气氛更沉了。 买家峻把烟放回烟盒,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众人。 “害怕的,可以退出。”他说,“退出不丢人,这是掉脑袋的事。谁家里没有老小,没有牵挂?” 没人说话。 “真不走?”买家峻转过身来,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去。 “买书记,跟着您,我们心里踏实。”老周说,声音不大,却稳得像一块老铁。 “对。”小张用力点头,“说不怕那是假的,可要让我们现在缩回去,更怕。” “怕什么?” “怕以后没脸见那帮安置房的老百姓。” 买家峻看了小张好一会儿,点了点头。 “好。那我们就继续。我先把话说在前头:这条道会越来越黑,越来越险。但黑到头,就是天亮。”买家峻说,“今天开会的内容,一个字都不能往外漏。手机全交老周锁起来,散了会再拿。” 众人依言,将手机交给老周。老周把手机码进一个铁皮盒里,盖好盖子,放在脚边。 买家峻重新坐下,把昨晚韦伯仁送来的录音整理稿,简要向众人做了通报。他没说来源,只说“内部可靠渠道”。 听完录音内容,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老周手中笔尖在纸上的沙沙声。 “解宝华和常军仁……”小张的嗓子有些哑,“一个秘书长,一个组织部长,这还怎么查?” “该怎么查,就怎么查。”买家峻说,“法律面前,没有人的职位能高到豁免。” “可这涉及市委常委——”老周欲言又止。 “我知道。”买家峻打断他,“所以接下来的调查,要更加隐蔽。明面上的调查组继续按部就班,该查账查账,该约谈约谈,不要露出任何异常。暗线上的调查,只由在座六个人知道,不得对任何人提起。” “暗线怎么查?”老周问。 “两手走。”买家峻说,“一手查命案。三年前A区三号工地,有个工人坠亡。小张,你去找当年工地上的老工人,一个一个找,别用办公室电话,也别穿制服。换了衣服,开私家车,带点烟酒,到那些工人租住的城中村去慢慢聊。” “明白。” “另一手查钱。”买家峻转向老周,“资金链要继续深挖,重点不是已经有的数字,而是缺少的那部分。解迎宾转移一点六亿,但这只是账上的。他真正的问题,在账外。” “账外?” “对。有些钱,根本不走银行。”买家峻说,“地下钱庄、境外账户、实物交易、现金搬运。这些,需要另一条路子。” “我认识一个人。”老周迟疑了一下,“市银监分局的老岳,以前办过地下钱庄的案子,对杨树鹏的资金运作方式有些了解。但这个人,嘴严,不爱揽事。” “没关系,我去找他。”买家峻说。 “买书记,您亲自去?”小张有些惊讶。 “有些事,只能我去。”买家峻说,“你现在就出发,去A区找那些老工人。记住,不要留任何文字记录。那些人如果知道你是调查组的,怕是要躲着你。” “我以什么身份去?” “安置房回访员。”买家峻说,“就说是社区派来了解就业情况的。” 小张点头。 会议在沉默中结束。众人各自散去,买家峻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他走到门口,老周跟了上来,压低声音说:“买书记,韦伯仁……靠不靠得住?” “那得看风向。”买家峻说,“这种人,顺风倒。但有一点你说得对,不能全靠他。他给的东西,我们只信一半。” “另一半呢?” “另一半,自己查。” 老周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买家峻回到办公室,关上门,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用钢笔写了几行字: “一、命案线:A区三号工地,混凝土,推人坠楼。二、资金线:鼎鑫源,账外交易,银监老岳。三、录音线:解宝华、常军仁,特殊手段。四、杨树鹏:龙湖山庄,临时指挥所。五、陶玉玲:传话,饭局,注意。” 写完,他把本子锁进铁皮柜,又设了一个八位密码。 然后他拉开百叶窗,看了一眼楼下。院子里,各科室的人进进出出,一切如常。可他知道,这平静只是表面。水底的暗涌,已经快要漫上来了。 电话响了。 内线,红色那部,上面只有几个号码。是市委主要领导专线。 买家峻接起。 “家峻同志,我是谢冠雄。”电话那头的声音低沉有力。 “谢书记您好。” “下午三点,到我办公室来一趟。”谢冠雄说,“有点事,想听听你的想法。” “好的。” “家峻同志。”谢冠雄似乎犹豫了一下,才继续说,“最近市里对你的工作……有些反映。你心里要有数。” “谢书记,我理解。组织上有想法,可以当面批评。”买家峻说。 “见面谈。”谢冠雄挂了电话。 买家峻握着听筒,站了几秒,才慢慢放下。 谢冠雄,市委书记,***。这个电话,来得有些微妙。说是“反映”,可反映什么?他买家峻到任不过几个月,查了几桩事,动了几个人的利益,就有人告到***那里去了。 而且用的是“有些反映”四个字。 这四个字,可轻可重。 轻了,是提醒。重了,是敲打。 买家峻整理了一下衣领,把桌上的文件归拢,又拿湿毛巾擦了把脸。他看着镜中的自己,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省委党校上课时,一位老教授说的话: “官场如棋,有人走一步看一步,有人走一步看十步。看得远的,不一定赢。但只看眼前的,一定输。” 他不确定自己能看几步。 但至少,他得把眼前这步走好。 下午两点五十五分,买家峻准时来到市委主楼八楼。走廊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像踩在厚厚的积尘上。他穿过一排办公室,来到最尽头的书记办公室门口。 门半开着,秘书小蒋坐在外间,正在整理文件。看见他,连忙站起来:“买书记,谢书记在里面等您。” “谢谢。”买家峻点了点头,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两下。 “进来。”里面传来谢冠雄的声音。 买家峻走了进去。 办公室很大,装修不奢华,但处处考究。墙上挂着一幅本地画家的山水画,远山近水,云蒸霞蔚。靠墙的书架上摆满了书,大多是政治理论和经济管理类,也有几本线装古籍,不知道是真看还是摆设。 谢冠雄坐在办公桌后,没起身,只是抬了抬手,示意他坐。 “喝茶还是喝白水?”谢冠雄问。 “白水就行。”买家峻说。 谢冠雄按了内线,叫小蒋倒水。不多时,一杯温白水放在买家峻面前,玻璃杯,没有任何花纹。 “怎么样,最近压力不小吧?”谢冠雄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放在小腹前。 “还行。”买家峻说,“干这个活,哪能没压力。” “你可不是第一次干这活了。”谢冠雄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像水面轻轻一皱,“当年在川西,你查那些黑煤矿,不也顶过来了。” “那时候年轻,不怕死。” “现在怕了?” “现在更怕。”买家峻说,“怕的不是死,是没把事情办干净。” 谢冠雄看了他几秒,缓缓点了点头。 “家峻,你这个人,有个好处,也有个坏处。”谢冠雄说,“好处是干净、执拗,敢碰硬。坏处是,太干净、太执拗、太碰硬。” “谢书记,您这是在批评我。” “不算批评,算提醒。”谢冠雄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沪杭新城这几年势头不错,上面关注,企业买账,群众认可。可越是这种时候,越要讲个稳。你查的那些事,我不是不知道。但有些账,得算总账,不能一笔一笔翻。翻急了,容易翻船。” “谢书记,我明白您的顾虑。”买家峻说,“但如果账本里夹着人命呢?” 谢冠雄的茶杯停在半空。 他慢慢放下,抬头看着买家峻,目光深得有些读不透:“你有证据?” “正在固定。”买家峻说,“一旦形成链条,我会第一时间向您汇报。” “好。”谢冠雄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买家峻,“家峻,我老了,这届干完,就该退了。有些事,我闭一只眼开一只眼,不是看不见,是希望有人能替我把它挑开。可挑开之后,得有人能兜住。” “谢书记——” “你先听我说。”谢冠雄抬手,制止了他,“沪杭新城的盖子,迟早要揭。但不是现在,也不是用你一个人的手去揭。你要做的,是给我一个完整的报告,一份扎实的证据。剩下的事,我来出面。” 买家峻明白,这是谢冠雄在给他兜底。 一个市委书记的兜底,意味着很多。 “谢谢谢书记。”买家峻站起来,郑重地说。 “别急着谢。”谢冠雄转过身,眼神忽然锐利起来,“我听说,你爱人在三中教书?孩子刚上高一?” 买家峻的身体不易察觉地绷了一下。 “是。” “让孩子住校吧。”谢冠雄说。 买家峻心里一沉。 谢冠雄没有多解释,只是走到桌边,把茶杯盖盖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有些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谢冠雄说,“这个道理,你比我懂。” “我知道。” “回去吧。明天开始,调查组的核心资料,同步报一份给我。”谢冠雄说。 “谢书记,这不合规矩,容易给您惹麻烦。”买家峻说。 谢冠雄笑了。 “我谢冠雄在沪杭待了十二年,什么麻烦没见过?”他说,“倒是你,要学会保护自己。有些刀,是藏在袖子里的。你得先看见它,才躲得开。” “谢书记,我记住了。” 买家峻从谢冠雄办公室出来,走廊里空无一人。暗红色的地毯上,他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又长又斜,像一根插在地上的竹竿。 他走进电梯,按下一楼。 电梯徐徐下行,他忽然想起,韦伯仁送来的录音里,解宝华提到“组织部长”时的语气,像在使唤一个家奴。 而常军仁,那个在昨天的专题会议上,还曾公开支持调查工作的组织部长,真的只是个被动执行者吗? 买家峻的眉头,越皱越紧。 电梯停了,门打开,一阵穿堂风从一楼大厅扑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激得他后颈一凛。 他跨出电梯,手机震动了一下。 一条短信,号码是匿名的,加了加密符号: “今晚,龙湖山庄,三号别墅。货从后门进。” 买家峻看完,删掉了。 他没有停留,大步走出市委大楼。院子里,暮色渐浓,路灯还没亮起,天空像一块被慢慢浸透的灰布。 他开车出了大院,汇入晚高峰的车流中。后视镜里,一辆黑色轿车跟在不远处,不紧不慢,像一条贴在船底的鲨鱼。 买家峻嘴角扯了一下。 来吧。 他心想,都来吧。 这盘棋,越乱,越能看出谁的手在往哪儿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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