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令通过旗帜、号角、快马,迅速传遍整个明军阵营。
这支经过军制改革、脱胎换骨的战争机器,终于在此刻撕去了所有伪装,露出了它蓄势已久的狰狞獠牙。
岛津忠恒与毛利辉元并肩立在高台边缘,望着明军有条不紊的调度,面面相觑,眼底满是不以为然与几分嗤笑。
二人刚从尸山血海中狼狈退回,深知幕府军的战力绝非弱旅,那些谱代藩兵与井伊赤备的悍勇,他们方才可是亲身体会。
可是怎么在这位明国大将军口中,那支让自家精锐损失近半的敌军,就好像成了随手可以扫除的土鸡瓦狗?
他们倒要亲眼看看,这帮口气大过天的明军,是如何为自己这份“狂妄”付出代价的。
而幕府中军处,德川秀忠的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他刚刚还在为险些就能将岛津、毛利这两个心腹大患全歼于阵前而兴奋,结果下一刻,转眼煮熟的鸭子就飞了,这让他憋了一肚子邪火。
“松平信纲!井伊直孝!还有鸟居忠政!这三个人都是干什么吃的!”他低声咆哮着,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只要再坚持一刻,哪怕骑马队能稍微阻拦明军骑兵片刻,就能将那两个逆贼彻底留下!现在呢?功亏一篑!”
身旁的老中酒井忠世,连忙上前宽慰道:“上样息怒,明军骑兵确实精锐难当,马快甲坚、战力强悍,鸟居他们仓促迎战,未能建功,虽有过失,却也实在是力有未逮。”
“所幸逆藩两家经此一役,元气大伤,已然不足为虑。眼下我军士气尚在,阵型完整,当一鼓作气,进攻明军本阵才是。”
德川秀忠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酒井说得对,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战机稍纵即逝。
他平复声调,沉声下令:
“传令各军、各藩,整肃队伍,清点伤亡,补充箭矢火药。即刻整肃阵形,乘胜追击,务必击溃明军前锋!”
诸将齐声领命,正要转身离去,
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突然席卷而来——
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
德川秀忠、土井利胜、酒井忠世以及台上所有的将领、侍卫,全都骇然变色,不由自主地抬头望去。
只见近百个拖着淡淡灰白色尾迹的黑点,从明军阵地后方升起,划破长空,带着尖锐的呼啸声,掠过他们头顶,砸在幕府军身后的浮桥群上。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接连响起!木结构的浮桥在巨大的冲击力和四射的弹片面前,脆弱得如同孩童的积木。
一座座浮桥在冲天而起的水柱和火光中断成两截,桥上拥挤的辎重队和士兵来不及惊呼,便随着破碎的木板一同惨叫着坠入冰冷的河水。
残肢断臂、断裂的旗帜、散落的兵器四处飞溅,将河面染得一片猩红。
这仅仅是开始。
紧接着,第二轮、第三轮炮击接踵而至,几乎没有间隙,炮弹如同长了眼睛般,持续不断地倾泻在河面上。
轰隆!哗啦!咔嚓!
爆炸声、桥梁断裂声、士兵的哀嚎声、战马的惊嘶声混杂在一起。
硝烟与水汽混合成浑浊的烟柱,笼罩了整个河段。
短短片刻,三十余座浮桥便被炸毁大半,仅剩两座摇摇欲坠,随时可能被后续炮火彻底摧毁。
整个倭军大阵的后方,目睹了这一惨状的部队,瞬间陷入了巨大的恐慌和混乱之中。
士卒们争相逃窜、无人敢驻足,原本整齐的后卫阵形瞬间溃散,哭喊声、逃窜声此起彼伏。
“明军的火炮射程,竟然如此之远?”德川秀忠脸色瞬间煞白,浑身微微颤抖,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恐。
他猛地回过神来,既然明军拥有如此恐怖的炮火,那么清晨他们全军渡河时,明明是最好的半渡而击的靶子,为何明军一弹未发,眼睁睁看着他们安然过河,从容布阵?
帐下诸将与家老们也纷纷反应过来,面面相觑间,明军哪里是狂妄轻敌,分明是故意纵他们渡河,再彻底斩断后路,要将这十五万幕府大军一口吞下!
“狂妄!这帮明人简直是狂妄至极!”德川秀忠想通其中关节,又惊又怒,咬牙切齿地低吼,可声音里的底气早已消散殆尽,只剩难以掩饰的慌乱。
“他们也不怕胃口太大,把自己活活撑死!!!”
一旁的土井利胜却没有那么怒气,他绝不相信明军主帅会是狂妄之徒,对方既然敢这么做,就一定有十足的把握!
他强压心头的恐慌,躬身对德川秀忠道:
“上样!现在不是动怒的时候!明军火炮射程与威力远超我等想象,我军全阵已完全暴露在其炮火覆盖之下,如今后路已绝,浮桥尽毁,我军已陷入绝地,再无退路可选!
唯有抱定必死之心,全军压上,拼死向前冲击明军本阵,或许……或许还能杀出一条血路!”
他喘了口气,好像又想起什么,语速愈发急促:
“恳请上样更换铠甲,速速移驾至中军旗本队阵中,亲自督战,诸位藩主与大将也请速速赶回各自军阵。
“此地高台过于显眼,恐遭明军炮击!届时我等性命难保,大军亦会群龙无首、彻底溃败!”
“对……对对!快!快护送我下去!换甲!快!”他声音发颤,几乎语无伦次,在侍卫的搀扶下踉跄着就要下台,同时不忘嘶声下令,
“传令!命令我军所有大筒、石火矢还击!命令各军、各藩!有进无退!后退者斩!唯有击破明军,方能活命!进攻!全军进攻——!!!”
诸将纷纷躬身领命,连忙搀扶着慌乱的德川秀忠走下将台,各自策马奔赴军营。
与此同时,明军开拓营的阵地上,倭人士卒们的神色格外复杂。
他们中大多数人,或是为了一口活命的粮食勉强应募,或是被强征入伍,脱离故土。
起初人心惶惶,但见逃兵前脚出营,后脚全家便被连坐斩首,头颅悬于辕门示众。又目睹岛津、毛利两藩为补充兵员,横征暴敛,强拉青壮充军,许多百姓连饭都吃不饱,就被驱赶上战场送死。
相比之下,明军虽严苛,却至少保证温饱、军纪森严,更有铁甲火铳配发。
尤其当这些出身卑微的足轻和农兵,亲眼看到昔日那些高高在上、对他们生杀予夺的武士老爷,在明军将领面前竟点头哈腰、战战兢兢,连大气都不敢出。
一种极其扭曲的“优越感”与“荣誉感”,开始在某些人心中悄然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