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信者们大多没有感恩之心吗?
非也。
他们也曾是一个正常的人,不过是终日活在恐惧之下。
在遭受迫害之前,他们也曾经畅想着自己拥有美好的未来。
为自己的种族、国家效力,或征战沙场,或挥斥朝堂,或者只想着赚几箱金子,买一个庄园,娶几房美妾,生一些孩子。
或者嫁个体贴的丈夫,养育几个贴心的孩子。
可人生从一开始便为他们设定了深渊。
只在栽下去的那一瞬间,他们才察觉到——啊,人生。
不是所有人的生命都叫人生。
他们的生命,是一滩恶臭的烂泥。
可即便如此,无信者们仍然没有放弃为自己寻找一片失乐园。
妇童村是如此,罗斯利亚王国亦是如此。
可歧视是消除不了的。
即便是罗斯利亚王国已经下达了好几条保护无信者的法律——诸如女巫协议等法律,但在人们心中根深蒂固许多年的想法短时间内还是无法改变。
女巫们、无信者们仍然是歧视频发的人群。
“等再过一些年就好了。”
“想要扭转人们的观念需要时间。”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人生哪有那么多一帆风顺呢?”
这些教条的话,他们听了无数遍。
可为什么呢?
可凭什么呢?
同样是人,同样活在这片大地上,无信者为什么要等待呢?等待着那些人能够变得文明,等待着歧视的消除——要等到什么时候去!
一块领地——成了乞丐窝里出现了一枚金币。
它聚焦了所有人的目光,让一切的欲望变得合理。
“我们可以管辖自己的领地吗?”
特莎问道:“一块真正属于自己的……领地?”
无信者并非都是蠢货。
恰恰相反,因为人生饱经风霜、一直颠沛流离,因为不能获得神赐,所有法术相关的知识都只能来源于禁书,所以无信者大多不仅不是蠢货,还都是有文化的饱读之士。
他们并非不知道战神教会有欺骗他们的可能,只是拥有一块“完全属于自己”“可供自己支配”“别人不可进入”的领地实在是太有诱惑力了。
没有一个无信者能够抵抗这样的诱惑。
“大概可以吧。”
芬尼安说:“如果真的有那么样一个国家,从国王到小吏都是无信者组成的话,那么这个国家的贵族也自然是无信者。”
“你的意思是我可以拥有一座院子,一座种满了我想要的那些奇异花卉的院子,且不会有人闯进来大吼大叫地拿火把将院子一烧而空后——把我绑在火刑架上烧死?”
“我想不只是一个院子,你可以获得你想要的绝大多数东西。”
芬尼安点了点头。
“走在路上不会有人在背后喊我巫毒的疯子?”
“他们会叫你老爷。”
“我们想要的那些书……”
“也不再是禁书,可以正常购买和阅读。”
“那……”
一个接一个的问题,一个接一个的畅想被扔出来,屋子里沉浸在对那个假想未来的幻想中,你一句我一句,气氛热络极了。
“……我受够了。”
英格拉姆摘下头上的帽子,狠狠地扔在桌子上。
“我说,我受够了,受够了你们的天真。”
他说道:“一个战神教会婊/子的三言两语就能将一群原本和教会不死不休的家伙调教得如狗一样,这怎么不算是一种成功呢?”
“英格拉姆!现在你和所有人站在对面了!”
“所有人?你们还能叫抗争者吗?如果脾气就像这样如奶油般融化的话,这个抗争者的头头不如换我来做!”
他双手撑在桌子上:“我说,你们是真的相信这些鬼话吗?”
“玛德琳是芬尼安的朋友,他们曾经在一座修道院生活!”
“你看,私下里调查你的人不止我一个吧?”
英格拉姆冷冷笑道,说话的那人则讪讪地低下头去。
“就因为他们俩曾经在一座修道院生活,所以朋友不会对朋友说谎吗?你们评判谎言的标准是那么的天真,天真得像一些义学里的孩子!”
“到底是我们太天真,还是你太反骨了?”
特莎说道:“如果你对一切都不满的话,那么大可以站出来向战神教会挑战,去拿回你的眼珠子!”
“如果我有能力的话我当然可以!可是我没有能力——这难道不就是抗争者存在的意义吗?你们都忘了那些加入抗争者所许下的誓言了吗?!”
他死死地瞪着特莎、在座的所有人,包括芬尼安。
不知道为什么,他似乎从维罗妮卡的目光里看到了一丝赞许。
这到底是什么鬼!
他的这声怒斥让特莎哑然无言。
是啊,弱者抱团不正是抗争者诞生的原因吗?
“不要叫那么大声……”她说道:“凡事都需要付出代价,总归让我们听听玛德琳想要得到什么。”
大家的目光再次集中到芬尼安的身上。
男人始终面不改色,他敲了敲自己的膝盖,酸痛让他止不住地抖腿。
“很简单,他们要毁灭这个国家,毁灭这个教会和信仰,重新确定战神教会在大陆的霸主地位。”
“毁灭……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彻底摧毁,彻底灭亡。”
“他们要杀死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
“笃定信仰的每一个人、每一个孩子、每一个动物,就连路边的狗都不能放过。玛德琳要让鲜血浸没这片大地,彻底消灭长乐教会在这片大地上留下来的影响。只要那样,无信者的妖艳的花便能在这片大地上盛开。”
“让我们的成就建立在无数人的死亡之上?”
“……”
“那些曾经和我们交错的人们,都要成为血河的一部分?”
“咕咚。”
这是咽口水的声音。
“嗬……”
这是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更多的是牙与牙的交锋,他们咬紧牙关,似乎在压抑着什么。
“我不需要你们立刻就给我答案——如果能的话也可以。”
英格拉姆俯身瞪着芬尼安:“我还是个人,我还有人性尚存,所以我的答案是——我会和当初收留我的人们站在一起,我会和罗斯利亚王国的人们站在一起!如果你们要取走他们的生命,那么连我一块也杀了吧!”
他抓起帽子戴在头上,毫不留恋地推门离开了。
追随着他的背影的是十来个复杂的眼神。
好啊。
好啊。
那么接下来就看……其他人怎么选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