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北边是什么?”
“荒原。再往北是未探索区域。我没有派人去过。”戈隆站直了身体,“但那个信使后来又被我们发现了第二具尸体——他的同伴。死在更北边的一个山坳里。尸体旁边有脚印。不是人的脚印。”
戈隆没有再说下去。
陆承洲也没有再问。他把这件事记在了脑子里。中区总部派人去东区北部未探索区域。不是针对他的领地,但一定和东区有关。
这个世界的地图有多大?没有人知道。系统没有开放完整地图,只说“领土范围由领主自行探索”。陆承洲领地的活动半径只覆盖了方圆二十多公里——南到灰石峡谷附近,北到铁斧营地以北十公里,东到石山,西到河岸。更远的地方,全部是空白。
如果血狼联盟在未探索区域发现了什么东西,可能是资源,可能是野怪,可能是某种系统机制。不管是什么,既然总盟主专门派人去查,说明那东西对他的计划很重要。
“我让侦查蜂往北扩展搜索范围。”陆承洲说。
“二十公里的飞行半径不够。未探索区域至少在三十公里以外。”戈隆想了想,“这样,铁斧营地有掠夺者猎手,擅长野外追踪。我派两个猎手往北探路,有发现随时通知你。你的人不用动,专心守领地。”
“危险吗?”
“猎手不怕危险。掠夺者怕的是没有对手。”戈隆咧嘴笑了一下,转身朝战马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指了指陆承洲手里的黑麦酒,“晚上记得敷。明天你要是还抬不起手臂,就别怪我笑话你。”
他策马而去。
陆承洲拿着黑麦酒走回小屋。他把皮水袋放在桌上,坐下来重新梳理戈隆说的信息。北区内战会拖很久,这是好消息。总盟主在攒一波大的,这也是已知的。但北边未探索区域有东西,这是新信息。
他在系统地图上标记了一个新的警戒区域——领地以北三十到五十公里范围,标注为“未知威胁”。标注颜色用的红色。
......
下午,孟平的施工队开始挖骑兵训练场的地基。
兵营旁边的空地被木桩和绳索围成了一个长方形。十多个劳动力挥着铁镐刨地,孟平拄着木杖站在旁边,一张施工图纸摊在临时搭的木桌上,用石块压着四角。
“骑兵训练场的基础要求是地面平整,排水通畅。这块地往南有个微坡度,适合排水,但需要把高处的土挖掉垫到低处。”孟平的手指在图纸上划了一条线,“场地中心是一个环形跑道,直径四十米。跑道外侧是马匹拴养区和装备存放区。内侧是骑术训练区,需要安装木人桩和草人靶。”
“五天能完工吗?”陆承洲问。
“地基两天,跑道铺石子一天,木桩和靶子安装一天,收尾一天。五天是保守估计。如果不下雨,四天半。”孟平在图纸上画了个圈,“关键是石子。跑道需要铺一层碎石子防止马蹄打滑。石山上灰岩碎块很多,不用另外开采,直接捡回来敲碎就行。”
“人手够吗?”
“够了。十二个劳动力加两个会干石匠活的民兵。沈雨泽那边借了一个搅拌黑曜石粉的劳动力,下午还回来。”孟平把木杖换到左手,右手翻开图纸的下一页,“另外还有个事。3级侦查蜂巢的塔顶改造我加了一个小设计——在塔顶外侧装了一个信号反射板。是系统商城卖的辅助配件,能把侦查蜂的回传信号增强百分之二十。原本十公里外画面会稍微降一点画质,装了反射板之后降得少。价格三百积分。”
“装了。”
“好。”孟平合上图纸,朝施工队走去。木杖点在刚刨开的地基边缘,他蹲下来用杖尖戳了戳土壤的硬度,“这边的土偏软,多挖半米。软土上铺跑道会沉降。”
陆承洲看着孟平趴在地上检查土质的样子,想起了他说过的那句话——“地铁站防水工程的职业病”。在地铁站里,沉降就是事故。在这里,沉降就是马蹄踩空摔倒,骑兵在训练场上受伤。孟平不会让这种事发生。不是因为系统要求他这么做,是他自己不允许。
他转身朝锻造坊走去。沈雨泽正在往熔炉里加料,看到他进来,擦了擦脸上的汗。
“铁匠铺里全是黑曜石粉。你站在门口就行。”
“护心镜的设计能改进吗?”陆承洲问。
“怎么改进?”
“上次在矿坑,护心镜只挡了前面。后腰被捅了一刀。有没有办法把护心镜变成前后都有?”
沈雨泽放下手里的铁钳,想了一会儿。
“做一整套胸背甲太重,会影响行动速度。你的战斗风格不是重甲硬扛,是灵活走位。如果你穿上全套铁甲,移动速度至少降百分之十五,得不偿失。”他从锻造台下面翻出一块薄铁板,“但可以做两块轻量化护板。前面一块护心,后面一块护腰。两块用皮带连接,套在皮甲里面。总重量不超过三公斤。护腰板的弧度我按照你上次伤口的形状做——往下多延伸几厘米,盖住肾脏区域。”
“多久能做出来?”
“今天下午。不耽误你明天练刀。”沈雨泽把薄铁板放进炉火里加热,“你去休息。晚上给你送过去。”
陆承洲走出锻造坊。阳光从暗紫色的天穹上洒下来,把领地的灰黑色石地烤得微微发烫。他走到水井边,打了一桶水冲了个凉。水流冲在手臂上,酸痛还在,但已经比早上好多了。
他决定再躺一会儿。晚上还有训练。
......
入夜后,沈雨泽果然送来了一套前后护板。
护板的厚度大概两毫米,比护心镜薄一些,但沈雨泽说他在铁水里掺了黑曜石粉末,暗属性抗性补上了强度的不足。前后两片用宽皮带连接,套在皮甲里面贴合身体曲线,外面看不出来。
“试一下。”沈雨泽把护板递给他。
陆承洲脱掉皮甲,把护板套上。前胸一片挡住心脏和肺叶,后背一片挡住肾脏和腰椎,皮带在肩膀和侧腰各有一道,扣紧后护板不会晃动。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和腰,活动范围没有受到影响。三公斤的重量分散在躯干上,几乎感觉不到。
“比上次好。”陆承洲把皮甲重新穿上,“前后都护住了。”
“上次是我的失误。”沈雨泽把旧护心镜收回去,“我以为暗影行者只会从正面攻击。事实上群居野怪的攻击模式是围猎,四面八方都会来人。一个好的铁匠应该在设计护具之前就考虑到最坏的情况。我上次没做到。”
“你不需要道歉。”
“不是道歉。是记录教训。”沈雨泽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系统灌输的知识只能教我怎么做装备,不能教我什么时候该想到什么东西。那个要靠自己。”
陆承洲把夜哭从墙上拿下来,握在手里。手臂的酸痛已经消了一半,握刀的力度能维持住基本的稳定性。黑麦酒加热敷的效果确实管用。
“今晚继续慢动作训练。我先自己练一会儿,你盯着。”
“不数数。只改动作。”沈雨泽搬了个凳子坐在锻造坊门口,把记录本翻开新的一页。
夜风吹过护城河的水面,带来一丝凉意。强化箭塔的水晶光芒映在河面上,碎成了一片晃动的光点。陆承洲站在空地上,拔刀出鞘,刀锋在空中缓缓落下。出刀吐气。收刀吸气。呼吸和动作的节奏慢慢同步,刀锋切进木棍的深度一次比一次稳定。一百次慢劈,只罚了二十次。比昨天好了太多。
沈雨泽合上本子。
“今天不错。明天如果手臂恢复得好,可以加速到正常训练强度。争取三天内把基础剑术练到进阶。”
陆承洲把夜哭收回刀鞘。手臂还在发抖,但抖的幅度比昨天小了很多。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昨天的水泡破了之后今天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茧皮。茧皮还不够厚,但够韧了。
“沈雨泽。”
“嗯?”
“谢谢你帮我打装备。也谢谢你昨晚帮我敷黑麦酒。”
沈雨泽愣了一下,然后摆摆手,转身走进锻造坊。
“少废话。早点睡。”锻造坊的门关上了,灯还亮着。
陆承洲走回小屋。核心水晶的光还在那里,和所有夜晚一样,淡蓝色的,安静得像一颗不会熄灭的星星。他把夜哭放在手边,闭上眼。
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技能《基础剑术》熟练度提升,当前进度97%。”
还差三个点。
第八天上午,骑兵训练场的地基完工了。
孟平站在挖好的地基边上,指挥劳动力把碎石子均匀地铺在跑道路面上。石子是昨天从石山上捡回来的,被石匠用铁锤敲成拇指盖大小的碎块,铺在压实的土基上,再用石碾子碾了三遍。碾过的跑道表面平整紧实,马蹄踩上去不会打滑。
木人桩和草人靶还没安装,但训练区的位置已经用石灰线标了出来。马匹拴养区搭了一个简易的棚子,用石墙废料和木梁拼的,能遮风挡雨。两匹暗影驹拴在棚子里,正在嚼孟平给它们准备的干草料。
“中午开始装训练设施,下午就能用。”孟平擦着汗从工地走过来,“比计划快了半天。几个石匠昨晚加了班,把跑道石子提前敲完了。”
“加班给补口粮。”陆承洲说。
“已经补了。沈雨泽给每人多发了一碗肉汤。用的是上次战场上回收的马肉,腌了之后一直存着。”孟平把木杖往地上一顿,“不过有个问题——骑兵教官从哪里来?民兵里没人会骑马打仗。你自己也是刚学会骑马没几天。没人教的话,骑兵训练场只是一个摆设。”
陆承洲想了想。
“铁斧营地的掠夺者里有骑兵教官吗?”
“有。掠夺者骑暗影驹打仗是家常便饭。戈隆自己就是最好的骑兵教官,但他要管整个营地,不可能天天来。他手下有个百夫长叫铁牙,听说是铁斧营地最好的骑手。如果能请他过来当教官,民兵的骑术训练效率至少能翻倍。”
“我让戈隆跟他谈。”
陆承洲找到戈隆的时候,他正在铁斧营地的训练场上劈木桩。新的战斧已经用顺手了,斧刃上的符文石在阳光下闪着血红色的光。
“铁牙?”戈隆把斧头杵在地上,“那个家伙脾气很臭。但他骑马确实厉害。我让他去你那里当三天教官,教你的民兵基础骑术。不过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三天之后你让民兵和我的人打一场模拟对抗。不是真打,是训练用的木制武器。你的骑兵民兵对我的掠夺者骑兵。输了不用给东西,赢了——铁牙的个人报酬翻倍。”
“铁牙要什么报酬?”
“黑曜石矿的矿石。他要打一把暗抗战斧。三块拳头大的原矿就行。”戈隆咧嘴笑,“不算贵。”
“成交。”
下午,铁牙骑着他那匹几乎纯黑的暗影驹来到了骑兵训练场。
这个掠夺者百夫长和戈隆完全是两个风格。戈隆豪迈粗犷,嗓门震天。铁牙沉默寡言,从马上跳下来之后只说了两句话——“谁是民兵?”和“上马。”
十八个民兵站在训练场边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民兵队长第一个站出来,走到暗影驹旁边。他之前在战场上骑过几次缴获的战马,算是民兵里最有“骑术基础”的人。
铁牙用三根手指捏住民兵队长的肩膀,把他整个人转过来对着马匹。
“上马。不要蹬马镫。”
“不用马镫怎么上?”
铁牙没有回答。他单手抓住民兵队长的后腰,像拎一袋粮食一样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往马背上一放。
“腿夹紧。夹不紧就摔。摔了再来。”
民兵队长在马背上摇摇晃晃,两条腿死死夹着马腹。暗影驹打了个响鼻,不耐烦地甩了甩头。铁牙一巴掌拍在马屁股上,暗影驹小跑起来。民兵队长在马背上颠得像一袋松了的土豆,坚持了不到二十米就从马背上滑了下去,摔在跑道碎石子上。
“再来。”铁牙说。
民兵队长从地上爬起来,重新上马。这次铁牙没有帮他,他自己抓着马鬃往上翻,姿势虽然难看但好歹上去了。马匹又跑了一圈,他坚持了大概四十米,再次摔下来。
第三次他跑了八十米。第四次他跑完了整圈,虽然下马的时候腿都在抖,但没有摔。
铁牙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可能是认可,也可能是觉得还差得远。
“明天继续。所有人上马。摔够二十次就学会了。”铁牙对剩下的民兵说,“怕摔的现在退出。不怕的上马。”
没有人退出。
陆承洲站在训练场边上看着民兵们一个个上马、一个个摔下来、一个个再爬上去。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骑暗影驹去救姜晚的时候——从马上摔下去两次,爬起来再上。
那种狼狈的样子他现在还记得。但这些民兵比他还惨——铁牙的马匹没有配鞍,就光秃秃的马背,滑得要命,抓都抓不住。
但这是对的。戈隆说掠夺者训练新兵从来不用马鞍——摔下来的次数越多,学得越快。因为每一次摔下去都在教身体一件事:不夹紧就会疼。疼是最好的老师。
傍晚,训练结束。
十八个民兵全部能骑着光背马走完整圈。最快的一个人已经能控制马匹做简单的转向。最慢的摔了将近三十次,走路一瘸一拐,但还在笑——他说三十次摔完,终于知道怎么用大腿夹马了。
铁牙把马匹拴回棚子里,走到陆承洲面前。
“你的人不怕摔。”他说。这还是他今天说的第三句话。
“三天后能跟掠夺者打模拟对抗吗?”
铁牙想了想。
“能打。不会赢。但能打。”他顿了一下,“三天能学会骑马和马上挥刀的基本动作。再多的需要时间。骑兵不是三天能练出来的。是摔出来的。”
“那就继续摔。对抗输了没关系,知道怎么输就行。”
铁牙点了下头,翻身上马,消失在暮色中。
第八天晚上,陆承洲继续练刀。
手臂的酸痛已经完全消了。戈隆的黑麦酒加热敷法确实有效。他把刀鞘放在一边,站在训练空地上,沈雨泽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本子摊开,炭笔夹在耳后。
“今晚五百次正常速度挥刀,加一百次慢动作修正。”沈雨泽说,“上次的正常速度训练是三天前,间隔够了。今天的目标是把速度和精度一起提上来。注意呼吸——戈隆教你的出刀吐气收刀吸气,正常速度下更容易乱。乱了就停,纠正完再继续。”
陆承洲拔刀。夜哭从鞘里抽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声极轻的蜂鸣。五百次挥刀——正手斩击、反手撩击、斜向斩击、直刺、格挡后反击,每一项一百次。正常速度下夜哭的重量感比慢动作时更明显,每一刀劈出去都能感觉到刀身的惯性在拖着手臂往前冲。但呼吸稳住了——出刀吐气,收刀吸气,节奏感已经刻进了肌肉记忆里,不需要刻意去想。
五百次做完,他出了一身汗,但手臂没有发酸。不是因为训练强度降低了,是他的肌肉适应了。手掌上的茧皮在刀柄上磨得发亮,但没有破。
慢动作修正一百次,只罚了十二次。比昨晚又少了八次。
系统提示音响起。
“技能《基础剑术》熟练度提升,当前进度98%。”
还差两个点。
他把夜哭收回刀鞘,去水井边冲凉。井水从头顶浇下来的时候,他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水波把脸晃得支离破碎,他盯着自己的眼睛看了很久。四十八天前刚进这个世界时那双眼还带着城市规划师的疲惫和茫然。现在那双眼还在,但多了另外一些东西——警觉、计算、杀意,和一种被磨出来的沉静。
不是变了,是多了几层。
冲完凉,他坐在石墩上擦刀。沈雨泽走过来,看了看他的手掌和手臂,在记录本上写了几个字。
“明天继续。如果明天手臂感觉良好,后天加到六百次,再后天加到七百次。争取在第五天把正常速度挥刀加到一千次。基础剑术进阶需要的熟练度是逐级递减的——越高越难涨。最后两个点可能需要比之前三个点加起来还多的训练量。”
“你怎么知道?”
“锻造手册附录的训练大纲里有熟练度曲线图。系统设定的熟练度机制是阶梯式的——百分之九十五以后每涨一个点需要的有效动作次数是之前的两倍。你从九十六涨到九十七用了将近两百次,九十七到九十八用了差不多也是两百次。九十八到九十九大概需要三百到四百次,九十九到一百需要五百次以上。”
“也就是说我还差至少八百次有效动作。”
“对。两天能完成——如果手臂不受伤的话。”沈雨泽把小本子合上,“所以别急着加量。稳着来。”
陆承洲把夜哭放进刀鞘。刀鞘是沈雨泽用铁斧营地送来的兽皮新做的,内衬硬木板,外覆暗灰色皮革,正好配合夜哭的刀身弧度。刀入鞘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合拢声。
“你上次说想找一个3级裁缝,巴托介绍的那个人什么时候到?”
“巴托说他后天带过来。那人叫苏晴,女裁缝,北区出身。北区内战之后她的裁缝铺被烧了,跟巴托逃到东区。巴托说她手艺很好,能做皮质轻甲和布质内衬,还会做魔法背包。”
“魔法背包?”
“系统认证装备,裁缝职业专精配方。背包内部空间比外观看起来大三倍,能装更多东西。你进矿坑要是能背一个魔法背包,可以多带两倍箭矢和药水。”沈雨泽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我先去睡了。明天继续练。”
“晚安。”
沈雨泽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陆承洲擦刀的动作。刀刃上的符文纹路在月光下像流动的水银。他看了一会儿,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锻造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