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掐灭烟头,把烟蒂塞进兜里,猫着腰往林子深处退了几步,闪到一棵粗树后头,只露出半只眼睛盯着外头。
手下整了整衣裳,从树后走出来,迎着栓子的方向迎上去,脸上挂起一副人畜无害的笑。
栓子走到林子边,看见来人,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像是松了口气似的,
左右又扫了一眼,这才快步凑上来。
开口第一句就是:
“钱带了吗?”
手下心里一阵鄙夷,脸上的笑意却更浓了,
果然是老大说的那种人,缺钱缺到骨子里了,连寒暄两句都省了,直奔钱来。
他在心里又把佟贵夸了一通,还是老大的眼光毒,这种人最好拿捏。
他没有急着掏钱,而是问:
“老表,别急。钱肯定有,就看你的消息值不值。
先说说,你们屯子最近有啥动静?”
栓子像是早有准备,张嘴就来:
“这几天没啥大事,就是支书让屯子里的人多开荒,把河边那片荒地翻一翻,说今年要多打粮食。
还有……前阵子有人进山打了几只狍子,分肉的时候吵了一架,后来支书出面压下去了。”
手下听着,点了点头。
这些话听着稀松平常,但胜在说得顺溜,不像是临时编的。
他继续问:“那个叫顾昂的,你们屯里认不认识?”
栓子挠了挠脑袋,想了想说:
“认得认得,那人平时不怎么回屯子,就住山里。
他是打猎的嘛,前阵子好像在捣鼓什么陷阱,我也没细看,反正神神秘秘的。
他跟我们屯里走动不多,就是偶尔跟支书商量点事。”
手下又问了几句屯子里的物资底细、开春的春耕安排,
栓子对答如流,说的都是些不疼不痒的话,但语气实在,
加上他那副看着就不聪明的样子,手下越听越觉得可信。
问得差不多了,手下这才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一个手帕包,打开,露出三张皱巴巴的一元纸票和一沓粮票,递给栓子。
栓子接过去,眼睛一下子亮了,拿手指头摸了摸那几张票子,折好塞进棉袄内侧的口袋里,拍了拍,脸上的笑容毫不掩饰。
手下见他这副模样,心里更加踏实了,趁热打铁又问了句:
“老表,还有件事你得跟我说说,你们屯子开春之后打到的猎物多不多?都卖给谁了?”
佟贵特意交代过,所以手下没问打鱼的事情,免得打草惊蛇,
佟贵打算从另一方面下手,既然赵家屯之前捕鱼还卖鱼,
在其他方面,肯定会保留这种投机倒把的惯性,比如打猎。
只要能抓到把柄,到时候突击检查账本就有眉目了。
栓子刚要张嘴,忽然眼珠子转了转,停住了,把手一伸:
“要问这个,得加钱。”
手下愣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这家伙看着傻,胃口倒不小。
他犹豫了一下,又伸手进兜里,磨蹭了一会儿,掏出一张两块的票子,递过去:
“行了,够了吧?”
栓子接过钱,咧嘴笑了,这才开口说:
“我告诉你啊,开春之后山里雪化了,野物不少。
但我们屯子现在不打野物了,支书说了,今年要重点搞集体经济,把河边那片湿地的苇子割了,晒干了卖给造纸厂。
还有,我们屯子正准备跟一个外地来的贩子搭上关系,搞一批化肥,不走公家的渠道。”
手下听到屯子不打猎物主意后心里失望,
但栓子后头接的找贩子弄化肥,让手下一下子闻到了腥味,觉得这里面可以做做文章!
他追问:“那个外地贩子是谁?哪来的?”
栓子左右看了一眼,声音压低:
“听支书说好像是省城那边一个姓刘的大主顾,路子很野,手上能搞到紧俏物资。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就前两天支书在队部里跟会计说话的时候,我路过打水听见了几句。”
手下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记在心里,又问了几句,
栓子再没多说,只摆了摆手说肚子里没货了,然后便离开了。
手下目送栓子走远,这才转身回到林子深处找到佟贵,把刚才的问话一五一十复述了一遍,
重点说了姓刘的外地贩子和不走公家渠道搞化肥的事。
佟贵听完,眯着眼思索了一会儿,手指头摩挲着下巴,嘴角慢慢扬起:
“姓刘的?省城来的?呵,果然有人在后头给赵家屯撑腰。
这些消息回去报给孙副团,够他拿捏一壶了。”
他拍了拍手下的肩膀,志在必得地笑了笑:
“成了,这趟咱没白跑。”
佟贵带着手下赶回工作团驻地。
省城姓刘的贩子,不走公家渠道搞化肥,这消息要是能坐实,能把赵家屯按死,
一路不停,到了工作团驻扎的那个大院。
孙启明正坐在屋里头欣赏今天下面大队孝敬他的礼品,
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一眼,见是佟贵领人进来,立即明白,这是打听到重要消息了,
于是往后靠在椅背上,等对方开口。
佟贵快步进了屋,张嘴就把这一趟的收获说了个清楚:
“孙团,赵家屯那边有情况。
我们接触到一个叫栓子的傻蛋,
他告诉我们,屯子里正跟一个省城来的姓刘的贩子接触,想不走公家渠道搞一批化肥回来。”
孙启明眼睛眯起来,似是在消化这个信息,
佟贵继续说:“孙团,要不趁这个机会,给赵家屯来个狠的?
断了他们这条路,让他们搞不到化肥,看他们拿什么种粮食。
到时候地里收成上不去,咱们手里就有话说。”
孙启明还是没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佟贵脸上,像是在权衡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开口:
“不,现在不动赵家屯。”
佟贵一愣:
“为啥?这不是现成的把柄吗?”
“把柄?”
孙启明嘴角扯了一下,带着点冷笑,
“那个赵家屯算个什么东西?会捞点鱼而已,能有多大油水?
可这个省城来的刘姓贩子不一样一个能搞到化肥的二道贩子,手底下路子有多野,你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