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
太安静了。
静得崔善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他下意识地动了动，想调整一下坐姿。
这东西太软了，让他这个坐惯了硬木椅的老臣浑身不自在。
就在这时，楚天青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崔公，看到上面的那个扶手了吗？”
崔善抬起头，果然在车门上方看见一个弧形把手，锃亮锃亮的，不知是什么材质。
他眉头微微皱起。
坐车而已，需要抓什么东西？
他坐了一辈子马车，颠簸的山路，泥泞的官道都走过，什么时候需要抓扶手了？
崔善淡淡收回目光，没吭声。
“对了。”
楚天青又道。
“座位旁边有个带子，能够固定您的身体，要不要我帮您......”
“殿下。”
崔善出声打断道。
“无用之事，不用说太多，还是让老臣见识一下，这东西，如何日行千里吧。”
说完，他把双手往袖筒里一拢，脊背挺得笔直，目光直视前方，摆出一副岿然不动的姿态。
听到这话，楚天青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行吧。
希望你这身子骨一会儿承受的住。
他把手搭在档杆上。
“崔公，坐稳了。”
话音刚落，崔善便听见了一声低沉的电流声。
紧接着，车动了。
崔善透车过窗，能看见广场的围墙正缓缓向后移动。
缓缓。
确实很缓。
比牛车快不了多少。
崔善的嘴角微微往下压了压，没有说话，但那份不过如此的意思，已经从那微微垂下的眼皮里透了出来。
楚天青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扬起。
然后......
猛地踩下油门。
轰！！！
八缸引擎的咆哮声骤然炸响！
那不是崔善熟悉的任何一种声音。
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忽然苏醒，在车身深处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崔善的心脏猛地一缩。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声音，一股巨大的力量就把他整个人狠狠按进了座椅里。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巨手，从背后拉住了他，把他死死钉在那软塌塌的座椅上。
崔善的眼睛瞬间瞪大。
什么情况？！
他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想起身——起不来。
他想动弹——动不了。
他下意识的看向旁边的窗户。
窗外的景物在飞。
不是在动，是在飞。
那些刚才还在缓缓移动的围墙，此刻正以一种让他头皮发麻的速度向后狂掠。
是幻觉吗？
崔善的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
对，一定是幻觉。
人怎么可能这么快？
马车怎么可能这么快？
这世上怎么可能有东西这么快？
他用力眨了眨眼，想从这个可怕的幻觉中醒来。
可当他再次睁开眼，窗外的一切依旧在飞。
崔善的呼吸急促起来。
不是幻觉。
是真的。
是真的！！！
他这一生，从陇西到长安，从江南到河北，他走过太多太多的路，坐过太多太多的马车。
可他从来没有......
从来没有这么快过。
他想不明白。
他真的想不明白。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它怎么就能这么快？
它怎么就能快成这样？
他的目光艰难地移向前方，透过那两块透明的窗子，能看见楚天青的背影。
那年轻人就那么坐着。
一只手搭在圆形的盘上，姿态随意的不得了
崔善的嘴唇动了动。
他想喊“慢一点”，可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点自尊心死死压着他的舌头，让他怎么都喊不出口。
慌乱间，他看见了楚天青之前提到的那个扶手。
对，扶手。
崔善顾不上许多，强行坐直身子，手颤颤巍巍地伸出去，眼看就要抓住那个扶手......
然而下一秒。
车身猛地一斜！
那一瞬间，崔善看见了窗外的东西。
围墙。
它不再是从旁边掠过，而是......横过来了。
不对！
不是围墙横过来了。
是车横过去了！
崔善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只剩下一句话......
吾命休矣！
“啊——！！！”
一声大喊从崔善喉咙里冲了出来，完全失了分寸，根本不像什么历经三朝的崔氏重臣，倒像是被人当头泼了一盆热油的市井老汉。
与此同时，他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一侧甩去。
肩膀狠狠撞在车门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可他顾不上疼。
因为他看见了围墙正在旋转。
一圈。
两圈。
三圈。
崔善的眼睛瞪得滚圆，嘴里还在不受控制地乱叫，可身体还在往一侧甩。
他想稳住，但他做不到。
那股力量太大了，推得他整个人都贴在了车门上。
就在这时，车身猛地往反方向一甩。
崔善整个人又往另一边撞去。
他的头差点撞上玻璃，幸好肩膀先到了。
又是一声闷响，肩膀生疼。
崔善的嘴巴张着，却再也叫不出声来。
他就那么贴着车门，攥着扶手，瞪着眼睛，看着窗外那旋转的世界。
脑中一片空白。
什么三朝元老。
什么崔氏支柱。
什么岿然不动
全没了。
只剩下一颗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的心，和一身怎么也止不住的冷汗。
......
太极殿前的御阶上，群臣依旧站在原地。
没有人动。
没有人说话。
甚至没有人眨眼。
他们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那辆车......
在广场上画圈。
方才那车骤然爆发出的速度，已经让他们的脑子转不过来了。
而现在，那车竟然在原地转圈！
车身斜着，轮子叫着，白烟冒着，就那么一圈一圈地转，转得他们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掉出来了。
“这......这这这......”
有大臣张着嘴，这了半天也没这出一句完整的话。
“车......车还能这么转？”
“它怎么不翻？”
“那轮子......轮子冒烟了！它不疼吗？！”
没人能回答。
所有人的脑子都一片空白。
他们刚刚才勉强接受了这铁家伙能跑得比风还快的事实，现在又给他们来这一出？
“俺的娘诶......”
程咬金喃喃地念叨了一句，然后忽然猛地一拍大腿。
“这小子！”
“还藏着这一手呢？！”
他的手又开始发痒了，痒得不行。
“这东西，这东西能这么转？能这么转？！这要是上战场......那就是横扫千军啊！”
程咬金一脸傻笑，脑子里已经开始想象自己开着这玩意儿冲向敌阵的画面。
旁边几个武将也是差不多的表情。
尉迟恭的胡子都翘起来了，一张黑脸上写着“想要”两个大字。
御阶之上，李世民负手而立。
他也在看。
看着那辆车，看着那旋转的光柱，看着那从轮子底下升腾起来的白烟。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若是仔细看，就能看见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因为他想到一件重要的事情。
这轮子要是烧坏了。
楚天青......
给报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