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官跟在李世民身后,鱼贯而出,踏上太极殿外的御阶。
夜风拂面,带着晚春将尽未尽的凉意。
众人举目望去,只见广场尽头,一辆造型奇特的车驾正缓缓驶来。
没有马。
没有牛。
没有任何牲畜牵引。
它就那样自己走着,稳稳当当。
但最引人注意的还是车灯发出的那两道亮光。
那光太亮了。
亮得不像是人间该有的东西。
蜡烛的光是黄的,带着烟火气。
可那两道光是白的,冷冽如霜雪。
光柱所过之处,每一块青砖的纹路都清晰可见,连砖缝里那一点青苔都无所遁形。
“这......这是什么光?”
有大臣忍不住低声问旁边的人。
旁边的人张了张嘴,摇了摇头。
“没有马?那它怎么动的?”
“底下有轮子......可轮子怎么转的?也没见人推啊。”
“可你们听,这声音.......这嗡嗡声是从哪儿来的?”
窃窃私语声渐渐响起,又渐渐平息。
因为那辆车已经停在了御阶之下。
李君羡从驾驶座跳下来,动作干净利落。他躬身道:“陛下,车已备好。”
李世民点了点头,转过身,看向身后的百官。
“诸位爱卿,这日行千里之物,现在,就停在你们面前。”
“谁想上前看看,尽管去。”
群臣面面相觑。
片刻后,有人试探着走下御阶。
一个,两个,十个......
很快,那辆车周围围满了人。
有人大着胆子摸上去。
触手处既硬且韧,说不清是什么材质。
不是铁,不是木,不是皮,不是布,是一种从未见过的东西。
尤其是那能照见人影的漆面,比宫中最精致的瓷器还要光洁。
比最上等的丝绸还要平滑。
“这......这是铁的?”
有大臣敲了敲车身,发出沉闷的响声。
“不太像啊。”
他试着推了推车身,那车竟然纹丝不动。
“这窗子是什么?琉璃?可琉璃哪有这么大块?而且......怎么什么也看不见啊?”
“这轮子怎么是这种纹路?深一道浅一道的,这要是走泥路,不得陷进去?”
疑问越来越多,却没人能解答。
那轮子是黑色的,纹路怪异,像是用某种软韧的东西包裹着铁。
可轮子能转,靠的是什么?
没有马,没有牛,没有驴,什么都没有。
它怎么动的?
他们都是朝廷高官,见过水车,见过风车,见过西域传来的各种机关器械。
可那些东西,要么靠水力,要么靠风力,要么靠人力畜力。
总得有个力。
可这东西,力从何来?
有人茫然地看向车头那两道光芒。
那光还亮着,刺得他眼睛发酸。
火把要点燃油膏,油灯要点灯油,蜡烛要点蜡芯。
这东西,点的什么?
若是点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才烧出这么亮的光,那得耗费多少银钱?
得烧多久?
可那光柱稳定得很,一丝摇曳也无,根本不像是烧出来的。
崔善站在人群外围,没有上前。
他远远地看着那辆车。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
这车,他见过。
半月前,陛下曾坐着这东西出过城。
那时他远远望见过一回,只当是皇帝弄来的什么稀奇玩物,未曾放在心上。
毕竟天子富有四海,收罗些奇珍异宝,算什么大事?
而且那时,这车的速度也是极慢,慢得跟牛车差不多。
就这?
能日行千里?
崔善嘴角微微垂了垂,没有说话。
但那份不以为然,已经明明白白写在了脸上。
就在这时,楚天青忽然走到他身旁。
“崔公,看你这表情,像是还不信?”
崔善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老臣如何能信?”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辆车。
“有人说天上有仙人,有人说海里有蛟龙,有人说西域有种鸟能喷火,有人说南海有种鱼能上岸。这些都是传言,都是故事,谁真见过了?老臣活了七十三年,见过的奇事不少,可到头来,假的终究是假的。”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
“日行千里?”
“马都做不到的事,一个死物能做到?”
楚天青闻言笑了一下。
“那就感受一下呗。”
楚天青转过头,看向车旁的李君羡。
“李将军,给我车钥匙。”
这一声,让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那些围着车摸来摸去的官员纷纷退开,目光齐刷刷地看向这边。
李君羡快步走上前,双手将钥匙递了过来。
“殿下。”
楚天青接过钥匙,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看向崔善。
“崔公,敢不敢上来坐坐?”
闻言,崔善皱眉道。
“殿下这是何意?”
“让老臣上去坐一坐,便能证明它能日行千里?”
“能。”
楚天青的回答只有一个字。
干脆,利落,不容置疑。
崔善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看着楚天青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丝闪躲,一丝心虚。
但没有。
“崔公。”
又一个声音响起。
李世民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站在两人身侧,脸上带着几分玩味。
“何妨一试?”
天子开口,便不是询问了。
崔善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头。
“既然陛下开口,老臣......恭敬不如从命。”
直到现在,崔善仍抱有一丝侥幸,认为这日行千里不过是夸大其词。
或许这车确实能跑,比寻常马车快一些。
两百?三百?顶天了。
到那时,自己只需淡淡说一句“倒也比马车快些”,便足够了。
不是讥讽,不是质疑,只是陈述事实。
你说日行千里,我说比马车快些。
你夸大其词,我实话实说,孰高孰低,明眼人一听便知。
崔善想到这里,神情愈发从容。
楚天青没理会崔善表情的变换,转身向那辆车走去。
群臣自动让开一条路。
没有人说话。
楚天青走到车旁,伸手拉开后座的车门。
“崔公,请。”
崔善看着那个敞开的车门。
里面是柔软的座椅,暖黄色的灯光,和一些他完全看不懂的物件。
圆形的盘,方形的格子,还有一块会发光的......镜子?
他不知道那些是什么。
七十三年的人生阅历,在此刻毫无用处。
他顿了顿,抬腿,坐了进去。
座椅比他想象的要软,软到让他有些不适应。
身体陷进去的那一刻,他甚至有片刻的失重感。
楚天青从另一边上车,坐进驾驶座。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外面的声音瞬间消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