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最后一个周六傍晚，老郑自掏腰包在学校后街“老张家大盘鸡”包下二楼整层，办高三（7）班散伙饭。
老婆本来不同意的，直到他展露了股票账户市值才将白眼转为一抹浓笑，还交代他晚上酒别喝太多，回来了自然有事要办。
小饭馆那边。
包间不大，三张圆桌拼成一排，头顶一台21寸的旧彩电拿铁丝绑在吊架上，调到本省新闻频道当背景音。
窗户开着，楼下烧烤摊的油烟味和孜然味往上蹿，混着屋里的啤酒泡沫麦香。
这就是1999年夏日青春末了的味道。
前来赴约的人有二十几个，总体上都是考得好或者心态好的学生。
苏航天和姜若水找了一桌挨着坐，李浩主动坐到苏航天另一侧，拍着胸脯说“我来组成右臂”。
姜若水叹了口气，没说话。
老郑站起来开场，嗓门依旧洪亮，端着一杯二锅头，眼眶就先红了一圈。
“我这三年里带你们这帮兔崽子，头发掉了小半，血压高了三档……今天这顿不论成绩，只论情分。”
“谁也别跟我客气，菜不够再点，酒管够！”
他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点。
“散伙饭嘛，吃完这顿，以后天南海北的，再凑齐就难了。”
众人稍有感伤，下一刻便被哄闹的叫喊声冲淡，频频举杯之下，气氛温热。
一个个玻璃杯碰在一起，二十几个少年的笑脸映在啤酒泡沫的光泽里。
苏航天以可乐代酒，原因无他，下午刚跟丁磊通过电话，晚上还要理一份数据规划杭州网易的动向。而丁磊则代替他奔赴电视台接受采访，他自然乐得如此，抛头露面的事情都交给他人。
酒过两巡，话题不可避免地滑向高考分数。
老郑开始逐个点名。
念到李浩567时，全桌起哄鼓掌。
李浩红着脸站起来鞠了三个躬，嘴里嚷嚷“承让承让”，被旁边的人按回椅子上。
念到苏航天693分、全校第二、全市前十时，掌声更大了一轮。
老郑眼眶发红，走到苏航天背后，用指甲盖弹了一下他后脑勺。
“三个月前你要是跟我说这个分数，我会打精神病院的座机把你直接送走。”
全桌哄笑。
苏航天摸了摸后脑勺，咧嘴一乐。
念到姜若水730分的时候，包间彻底安静了三秒。
然后是倒吸凉气的嘶声，拍桌子的动静，还有人小声嘀咕：“离满分就差二十啊，这是人能考出来的？”
姜若水端着可乐杯微微点头致意，表情依旧淡淡的。
只有苏航天注意到，她放在桌布下面的无名指轻轻蜷了一下。
所以她也高兴。
只是不愿意让别人看到，或者说习惯了隐藏自己的情绪。
苏航天嘴角弯了弯，没出声，低头夹了块鸡肉放到她碗里。姜若水看了他一眼，一开始没拒绝。
直到看到是一块鸡屁股。
少女一下子眉头沉下，纤细的手指向苏航天腰间的嫩肉掐去。
……
气氛正好的时候，包间门被推开了。
副班长薛倨伟迟到了二十分钟。
他换了身行头，白色POlO衫扎进卡其裤，脚踩一双锃亮的新皮鞋，左手腕上多了块银色手表。整个人比在学校时精神了不止一个档次，一看便知经过特意打扮过才来。
他朝老郑点头问了声好，然后扫视全场，目光在苏航天和姜若水身上各停了半秒。
这才拉开椅子坐下。
老郑问怎么打了一天电话都没通，分数考了多少。
薛倨伟端起啤酒抿了一口，放下杯子，不紧不慢地开口。
“681分！”
“我报的是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
“我妈今天找了一圈人，有位考试院的领导说我走运！咱们省因为去年高分扎堆北大产生了很大很坏的影响，今年报考的人少了一大半……而我的分数不算特别高，但算起来正好卡在线内！”
他说完停了一拍，昂着头灌了一口可乐，满脸得意。
桌上的气氛微妙地变了一下。
681虽然不如苏航天的693，但北大光华是全国经管学科的天花板。录取分数线本身就卡得死高，681分踩线进去属于超级狗屎运。
“牛啊！北大！”
“光华啊，那毕业直接就是金领！”
几个同学率先反应过来，掌声噼里啪啦响了一阵。
薛倨伟谦虚了两句，但嘴角那道弧度始终没下来过。
老郑感慨得连连点头，举杯恭喜，说班里能出一个北大已经是破天荒了。
薛倨伟站起来敬酒，一桌一桌走了一圈，姿态得体，每一杯都喝得很满。
最后一杯，端到苏航天面前。
他没碰杯。
杯沿轻轻搁在桌面上，用一种真心好奇的语气问：
“苏航天，你考了693这个全市前十的分数，这分上清北随便挑，你怎么偏偏报了浙大？”
他停顿了一下，笑了笑。
“我没别的意思啊，就是觉得，有点可惜咯。”
桌上气氛微妙地滞了一下。
李浩嘴里的花生米咬了一半停住了。
薛倨伟又将目光移向姜若水，语气里多了一层恨铁不成钢的惋惜。
“若水就更不用说了，730分，这分数放全国历史上都是神话级别的……听说你放着哈佛不去，清北的免试不去，偏偏报了浙大？”
他轻轻摇了摇头。
“说实话，我如果考了你们的分数，我做梦都要笑醒，怎么可能往低了填？”
整张桌上没人接话。
苏航天手里握杯，没抬头。
姜若水更是面无表情，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薛倨伟见无人反驳，胆气壮了一分。他端起杯子环顾一圈，对在座的同学笑着说：
“你们知道北大光华今年的毕业生起薪多少？本科毕业平均月薪八千以上，硕士直接破万，现在四大会计师事务所每年去光华定向招人，简历都不用投。”
他特意加重了语气，又怜惜地望了苏航天一眼。
“浙大嘛……经济学院刚合并重组，连成熟的校友网络都还没搭起来。”
“你们这，就相当于选一个刚装修完的新店，简直糊涂啊……你看我，就铆钉百年老字号，谁知运气好还真考上了，这账怎么算，大家心里有数吧？”
几个平时跟薛倨伟走得近的同学附和着笑了两声。
更多的人在偷偷看苏航天的反应。
李浩已经攥紧了拳头，被苏航天在桌底用膝盖顶了一下，勉强按住。
苏航天的表情很淡。
他没有生气。
准确地说，他根本没把这些话当回事。
前世当飞行员的时候，他面对的是超音速来袭的导弹和六个G过载下的极限操作。
这辈子重来，他已经跟高盛副总裁同桌拍过案、跟马耘掰过手腕、让姜旭东亲口说出他值一个亿咨询费的赞誉。
眼前一个高中同学拿着录取通知书在他面前秀优越感，这画面要怎么说呢？
就好比你开着歼-10去参加驾校科目二考试，旁边有个人炫耀自己倒车入库一把过。
你说你该什么表情？
但苏航天也理解薛倨伟。
十八岁考上北大光华，搁在1999年的江市，那确实是光宗耀祖的事。
前不久，薛倨伟的爹还在锦湖花园买了房，现在他自己考上了全国最牛的商学院，这些事情在他的认知里，大概已是人生天花板了。
可惜。
可惜他不知道苏航天手里攥着网易5%和阿里10%的股份。
可惜他不知道高盛和软银的大夏区代表，上周刚在苏航天面前被迫竞价到四千八百万美元，被耍的团团转。
可惜他更不知道，他爹在锦湖花园买一套房的时候，苏航天全款买了三层打通的钱，只是他的九牛一毛。
在这个远非平静的1999年，南边频频爆出日造十万富翁的滚滚浪潮里，苏航天早已经跨入了其中的第一梯队。
所以薛倨伟的得意，本质上是一种信息差带来的幻觉。
苏航天轻轻一笑，懒得戳破。
但架不住薛倨伟自己往枪口上凑。
“航天，我作为副班长，还是真心劝你一句。”
薛倨伟放下杯子，语气甚至带上了几分指点后辈的意思，“学校的牌子很重要，北大清华出来的人脉和资源，是其他学校一辈子都追不上的。你成绩这么好，非要去浙大，以后找工作……”
“找工作？”
苏航天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语速很慢，但整张桌子瞬间安静了。
“倨伟，你681上了光华，真牛，我敬你。”
苏航天端起可乐杯，冲薛倨伟举了一下，仰头喝了一口。
“但你刚才说了三遍毕业起薪、两遍定向招人、一遍投简历。”
他把杯子放下，看着薛倨伟的眼睛。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你花四年时间读完光华，终极目标是给一些人弯腰，舔着脸求一个鞍前马后的机会？”
薛倨伟愣了。
“四大会计师事务所定向招人，月薪破万，听起来很香。”
苏航天的语气平平淡淡的，“但你算过没有，四大的应届生平均每周工作多少小时？七十到八十个小时……所以月薪一万，折合时薪不到三十块，他们那些人的时薪，连小时工都不如。”
桌上有人“嘶”了一声。
薛倨伟脸色变了变，嘴唇动了一下想反驳。
苏航天没给他机会。
“你说北大校友网络强，这没错，但校友网络是拿来干什么的？是拿来求人的。”
“你进了四大，拼死拼活干三年，升一级，涨两千块，然后掏出校友通讯录求前辈拉你一把。这条路我替你想了一下，大概到三十五岁，你能做到总监。”
“你年薪五十万，你在北京依旧买不起三环内的房子。”
薛倨伟的手指捏住了杯子，手指微微颤抖。
全桌鸦雀无声。
苏航天这番话没有炫耀，没有嘲讽，他只是把薛倨伟引以为傲的那条路，拆开来一步步算了一遍。
每一步都是真实的。
每一步都扎心。
“那你呢？”薛倨伟咬了咬牙，“你去浙大，你的终极目标是什么？”
苏航天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容很轻，没什么锋芒。
“我的终极目标啊……”
他想了一秒。
“我去浙大，不是为了毕业以后给谁投简历的。”
“我是去找人，找一些志同道合的人，让他们来给我投简历的。”
这句话落地的一瞬间，整张桌子像被按了静音键。
老郑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李浩嘴巴张得能塞进一整颗花生米。
姜若水端着可乐杯的手轻轻晃了一下，嘴角弯了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
薛倨伟彻底哑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苏航天吹牛、想说你一个高中生凭什么说这种话。
但脑子里一转，想到三个月前这家伙从倒数第二冲到全校第二，想到519行情他精准到天的预判，想到传闻中他手里那个让老师们都跑去求股票代码的“苏神”名号……
那些想说出口的反驳，一个字都吐不出来，莫非他又有什么令人大跌眼镜的计划不成？
毕竟苏航天这个人，从来不吹牛。
他说过的每一句听起来离谱的话，最后全都应验了。
包间里安静了好几秒。
老郑第一个反应过来，重重拍了一下桌子。
“说得好！去他娘的投简历！老子教了二十年书，教出来的学生要是只会给人打工，那我这个老师当得有什么劲！”
全桌哄笑，气氛瞬间又活了。
李浩趁机起哄，举着啤酒杯冲薛倨伟喊：“来来来，北大哥，敬你一杯！以后你在北大给人投简历的时候，别忘了我苏哥的公司也收简历，校友优先！”
“滚！”薛倨伟脸涨得通红，几乎张嘴反驳，但到底还是端起杯子喝了。
酒杯碰到一起的时候，他看了苏航天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
有不甘，有不服，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猜想。
他想起苏航天三模出成绩那天，主动把一份易错知识点塞给他时说的话，“拿去用，别客气。”
这人，似乎从头到尾就没把他当对手。
散伙饭继续。
头顶那台21寸的旧彩电还在放新闻，没人注意。
一条本省经济频道的滚动字幕从屏幕底部慢慢爬过去，内容是：
“杭城经济开发区与网易科技签署战略合作协议，首期两亿元低息贷款落地，分公司预计年内投入运营……”
字幕爬完了，谁也没看见。
苏航天低头吃菜，姜若水帮他把鸡肉里的花椒挑了出来。
他看着四下无人，都在忙着拼酒，索性胆子大了一回。
“谢谢老婆……”
“啊啊啊啊……疼，疼，疼！！！”
（今天卡文了……暂时来个4000字大章，后面的我好好想想怎么收尾完结，或者……）
（话说最近网文圈爆出来好多丑闻，小弟的心在颤抖，身为原创党，心底有点想冲一个热门分类，像都市高武，传玄什么的去证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