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底的江市。
即便是清晨，那股湿热得连蝉都叫得有气无力。
苏航天是被老妈李晚霞的敲门声吵醒的。
“航天！航天！醒了没？！”门外李晚霞压着声音，但那股紧张劲儿隔着薄门板都能震进人心里。
苏航天揉了把脸，“妈，才七点半。”
“快八点了！168查分热线八点就开通了！”
李晚霞的门缝里挤进来半张脸，满脸的期盼，“我一宿没睡着，就是怕睡过头！”
苏航天心里也咯噔一下。
他重生一回，见过股市涨跌，也曾和大佬同桌博弈，但此刻查分前……那手心沁出的汗，也真实得吓人。
前世他是王牌飞行员，没经历过高考。
这一世，这张卷子考的不仅是知识，更是他给妈、给自己、给所有看扁他的人递出的第一张名片。
“妈，别急，准考证放哪儿了？”他声音尽量稳。
“在你枕头底下压着呢！你快找出来，八点准时打！”
李晚霞说完，又像想起什么，噔噔跑开，“我给你热粥去，吃了有力气！”
苏航天摸出准考证，那一串数字在晨光里有点恍惚。
他走到窗边红色的老式座机旁，手指放在拨号盘上。窗外筒子楼的过道里，已经有邻居在扯着嗓子喊：“查分了查分了！我家小子准能上本科！”那声音亢奋得有些变形。
直到七点五十九分。
苏航天深吸一口气，拨出了第一个168。
忙音。
再拨，忙音。
嘟，嘟，嘟……
他等了十秒再拨，还是忙音。
筒子楼里此起彼伏的忙音和抱怨声开始汇成交响。
隔壁王婶的大嗓门穿透墙壁：“急死个人！这破电话！”
苏航天耐着性子，拨了第三遍，第四遍……第十遍，每一次“嘟”的一声后跟着死寂的忙音，都像小锤子在他紧绷的神经上敲打。
他索性先不拨了，走到桌边端起那碗还温热的白粥，喝了两口。
可休息了十多分钟，第十一次，第十二次……手心的汗把准考证的纸边都浸软了，查分热线依然是占线。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姜若水会查分吗？她应该很淡定吧，人家那脑子，估计是700分起步。
这个念头让他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该是佩服还是叹气。
当第十七次拨号未果，苏航天几乎要放弃，准备等高峰过了再打的时候，手机这时候响了。
是李浩。
电话一接通，那边就是一嗓子破音的嚎叫。
“卧槽！苏哥！567！我考了567！不止过一本线了，还超过20分！我妈刚才激动得把暖水瓶都碰倒了！”
苏航天耳朵被震得嗡嗡响，嘴角立刻咧开：“行啊耗子，算是超水平发挥了。”
“那必须的！也不看看跟谁混！”李浩的声音快得像连珠炮，“你呢你呢？查了没？老郑刚才打电话来我家，催命一样让我赶紧查，说他装座机的家里电话都快打爆了！你查了没？”
“占线，一直占线。”苏航天看着手里第十八次准备拨出去的号。
“这时候还占线？你等着，我现在就挂断，这会儿线路可能空了，快打快打！”李浩急吼吼地挂了。
苏航天没犹豫，再次拨号168。
这一次，漫长的嘟声后没有立刻传来忙音。
他心脏猛地一跳。
来了！
“欢迎使用高考成绩查询声讯服务，请输入您的准考证号……”机械女声响起。
苏航天手指微微发颤，准确无误地输入那串数字，然后是输入身份证号后四位。
“您查询的考生信息如下：”
“语文，128分，”
“数学，148分，”
“英语，141分，”
“理科综合，276分，”
“总分，693分。”
语音平静无波。
苏航天愣在原地，手机还贴在耳朵上。
啊？！
693分？！
他之前估分是670到680，但现在报的是693，这可足足高了十三分！
尤其语文128……他三模语文才刚过110……
这数字像炸弹在他脑海里炸开，众多纷繁思绪的碎片里，他看到了几个画面：那是姜若水熬夜，做完塞给他的几本笔记，扉页上她清秀的字迹：“每天都记得看看，能提分……”
“航天！查到了没有？！”李晚霞端着粥碗冲到门口，声音都劈了。
苏航天放下手机，看着他妈熬红的眼睛，咧开嘴很轻地说了句：“妈，693。”
李晚霞手里的粥碗“哐当”一声磕在门框上，米汤洒出来一些。
她瞪大眼睛看着儿子，嘴唇哆嗦，突然抱着儿子摇晃，“你没骗妈吧？你考了693！693啊！”
苏航天站在原地还未来得及安慰，手机又响了，来电显示“老郑”。
苏航天接起来，还没喂出声，那边就炸了。
“苏航天！！”
老郑的声音劈得只剩气音，语速快得惊人，“你是全校第二！全市前十！你知道吗？！你语文128，教务处核了三遍，是今年江市文理科应届生并列的最高分！最高分！！”
苏航天能想象老郑在那头挥舞手臂的样子。
“我教了二十年书！二十年！”老郑的声音哽住了，又强行拔高，“我从没见过，从没见过一个学生，三个月！就他妈三个月！从全班倒数第二干到全校第二！你创造了一中，不，是全市的纪录！苏航天！你小子……你他妈……”
他骂骂咧咧，却说不下去了。
苏航天握着电话，等他稍微平复，才开口。
那话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郑重：“谢郑老师，谢谢你当初……没放弃我。”
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好几秒，才传来一声压在喉咙里的、重重的鼻音，像是一种植物，又像是别的什么，然后嘟的一声，挂断了。
苏航天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他抬手一看，这次是姜若水的号码。
接通很快。
“喂？”那边声音清清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背景音很安静。
“姜大学霸，查分了没？”
苏航天靠在窗边，看到楼下的老妈已经和街坊开始炫耀了。
他欣慰之余，也把注意力收回，此时故意让语气显得轻松，“我考了693，怎么样？够不够格当你……同学？”
他本来想说“够不够格当你男朋友”，话到嘴边拐了个弯。
那边静了一秒。
“……恭喜。”
姜若水的声音依旧平淡，但苏航天敏锐地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蔫？
他心里咯噔一下，立刻坐直了：“怎么了？没考好？不对啊，以你的水平，700分不是随便考吗？是不是没发挥好？”
姜若水似乎轻轻叹了口气，“不是。”
苏航天心提起来了：“那怎么了？你别吓我。”
苏航天追问，脑子里瞬间闪过姜家那摊子事，文雨薇是不是过了一夜又转了性子，想方设法给她施压了？
“昨晚没睡好罢了，夜里回家晚，洗衣服、拖地一直弄到了十二点。”
姜若水语气依旧平静。
“哦，我还以为你是查分紧张了呢。”苏航天乐了，“不过话说回来，你考了多少分，查了没？”
“我妈已经帮我查了，刚才告诉了我。”
“多少分？该不会没我高吧？那我多不好意思……”
“730分。”
姜若水轻飘飘地报了个数，“还行吧，正常发挥。”
苏航天：“……”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730分？还行，还凑活？
他妹的高考总分才750啊？！
他脑子里因为693分而升起的那点得意，瞬间被这数字拍扁，又揉碎了，最后碾成了渣渣。
“你怎么不说话？”
“为什么突然间不高兴了？”
姜若水问，语气里似乎带了点淡淡的，几乎听不出的调侃。
“我……”
苏航天扶额，对着窗外晴朗的天空，一脸的生无可恋。
他心底疯狂腹诽，自己还是重生者呢！结果考不赢老婆就算了，还被拉出断档的近40分差距？！
“喂，姜若水，你做人留一线行不行？”
“给我这种刚过690的学渣留条活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