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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1章 重整旗鼓的会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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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半,城市尚未完全苏醒,薄雾笼罩着维港。北极星资本所在的写字楼大堂,空荡寂静,只有保洁员推着清洁车发出的细微声响。王磊是第一个抵达公司的。他没有乘坐那部直通高层的专用电梯,而是走了消防楼梯。一级,一级,沉重的脚步声在混凝土楼梯间回荡,仿佛某种仪式。身体的疲惫依旧深入骨髓,但精神却异常清晰。经过昨夜与叶婧“遗言”的对话,与内心深渊的对视,某种沉甸甸的东西已经沉淀下来,不再是浮于表面的焦虑或悲愤,而是一种近乎冰冷的、认清了现实也认清了自我的决意。 推开办公区的玻璃门,里面依然空旷,但似乎有哪里不同了。昨夜会议后,周敏带着几个主动留下的行政人员,简单收拾了一下。散落的文件被归拢,倾倒的垃圾桶被清空,一些明显已无人使用的工位上,私人物品被集中到几个纸箱里,蒙上了防尘布。空气中消毒水的味道还未散去,但那种末日般的混乱和颓丧感,被一种克制的、准备迎接某种结局的秩序感取代。几盏长明灯亮着,驱散了角落的黑暗。 王磊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室。经过周敏的办公室时,门开着,里面灯亮着,桌上放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咖啡,人却不在。他微微点头,心里有了数。 他没有立刻坐下处理邮件,而是走到办公室角落的白板前。这块白板很久没用了,上面还残留着几个月前某个项目脑力激荡时的痕迹,一些模糊的图表和英文缩写。他拿起板擦,用力地、缓慢地,将它们全部擦去。白色粉末簌簌落下,留下一片空旷的、略显陈旧的墨绿色板面。 然后,他拿起一支黑色记号笔,停顿了几秒,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随即,手腕用力,在白板中央,划下了一道清晰、深刻的竖线。将白板一分为二。 左边,他在顶端写下两个字:生存。然后,在下面快速列出几个关键词: •现金流(72小时!):旁边标注“银行、小额债权人、LP沟通(周敏·主责,底线谈判)”、“可变现非核心资产梳理(李会计+分析师,立即评估)”。 •法律防火墙:下列“财产保全应对(配合+异议?外部律师评估)”、“LP债权人诉讼风险评估与策略(内部分类,区别对待)”、“内部合规自查(全员,老陈技术支持,防内鬼外泄)”。 •团队稳定:下列“明确沟通机制(每日站会,信息透明但分级)”、“紧急预案(薪资、安全、心理)”、“核心人员绑定(信任+责任)”。 右边,他在顶端写下另外两个字:反击。笔迹更加锐利。下面同样列出关键词: •证据链:这是核心。他写下“深海(我亲自跟进,绝对保密)”、“外部线索(沈墨?等待+接应)”、“历史档案筛查(全员,按项目+时间+对手方三个维度交叉,寻找异常点、关联方、叶总批注)”。 •突破口:下列“徐昌明BVC利益输送网络(深海指向)”、“刘鼎晟倒戈真实原因与把柄(林律师录音?M?)”、“监管媒体潜在切入点(需评估风险与时机)”。 •盟友:下列“潜在同情者受惠者(如永昌精密郑总,名单梳理,周敏负责接触,不抱期望,只传递信号)”、“利益受损方(昌明系内?BVC其他对手?需秘密甄别)”、“专业力量(可信赖的律师、财务、调查记者,极端情况下启用)”。 他没有写具体的计划,那太早,也太危险。这只是思路框架,是战斗的沙盘。但他需要让剩下的人看到,我们不是在黑暗中胡乱挣扎,我们有了方向,哪怕这个方向通往的是更浓的迷雾和更险峻的悬崖。 写完,他退后两步,审视着白板。左边是冰冷残酷的现实,右边是缥缈但必须抓住的希望。中间那道竖线,就是他们此刻站立的位置,脚下是正在崩裂的冰层,前后皆是深渊。但至少,他们看清了自己所处的方位。 七点整,陆陆续续有人来了。周敏端着新的咖啡进来,看到白板,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字迹,没有多问,只是将一杯咖啡放在王磊桌上,低声道:“李会计在核对最后一批凭证,老陈那边通宵,备份差不多了,在最后校验。几个年轻人……在会议室趴着睡了会儿,我让他们先去洗漱吃早餐,半小时后过来。” 王磊点点头:“你也一夜没睡?” 周敏扯了扯嘴角,没回答,只是说:“瑞丰信托又发了一封邮件,措辞更强硬了,要求中午前必须给出明确的还款担保方案,否则下午就启动法律程序。另外……有家本地小报的记者,不知怎么混进了大楼,在前台打听,被物业劝走了。我担心后面会有更多。” “意料之中。”王磊啜了一口滚烫的咖啡,苦涩的液体让他精神一振,“按我们昨晚定的思路,先处理生存线。瑞丰那边,你准备一份书面说明,承认债务,陈述我们正在全力筹集资金处理,强调北极星不会逃避责任,但需要时间。同时,暗示我们掌握一些关于部分债务形成"特殊情况"的资料,正在整理,希望他们能基于长期合作基础,给予有限度的宽限。语气要软,但骨头要硬,关键信息点到为止,留下钩子。” 周敏眼睛微微一亮:“您是想……?” “拖延时间,制造不确定性。”王磊冷静地说,“他们现在逼得最紧,是因为觉得我们最脆弱,怕血本无归。如果我们表现得并非全然被动,甚至暗示我们手里有牌(哪怕是他们不清楚的牌),他们就会犹豫,会内部评估风险。哪怕只拖上一两天,对我们也是宝贵的。” “我明白了。”周敏快速记下要点,“那……记者那边?” “暂时冷处理,不回应,不接触。但让前台和物业留意,如果再有骚扰,直接报警,理由是不能影响正常办公秩序。我们越显得"正常",外界越会猜测。”王磊顿了顿,“另外,让大家注意言行,离开公司后,对任何人都不要谈论公司现状,尤其是对媒体。我们有内部纪律。” “好。” 七点半,十四个人(加上王磊)全部聚在了会议室。空气中有速食面和咖啡混合的味道,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熬夜的痕迹,但眼神不再像昨天那样涣散或绝望。他们看到了白板,看到了那道分界线,看到了那些关键词。尽管前路依然漆黑,但至少,船长在图上标出了方向,哪怕那方向通向风暴。 王磊没有站在主位,而是站在白板旁,双手撑着桌沿,目光沉静地扫过每一张脸。 “都看到了?”他指了指白板,“左边,是我们必须立刻面对的生死线。右边,是我们想要活下去、并且拿回失去的东西,必须去做的反击线。没有前后顺序,必须同时进行,而且,是现在,立刻,马上。”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地敲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生存线上,周敏负责对外沟通和资源梳理,李会计和老陈提供支持。目标是:七十二小时内,确保公司基本运营不被强制中断,确保我们这些人还能坐在这里,讨论下一步。具体怎么做,昨晚和刚才我已经和周敏、李会计、老陈沟通过,他们会细化。我需要你们绝对执行,有困难直接提,但不要问为什么,时间不多。” “反击线上,”王磊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是绝密。在座各位,从现在起,你们听到的、看到的、参与的,任何与右边相关的事情,出这个门,对父母妻儿、挚友亲朋,一个字都不能提。这不是请求,是纪律,是保护你们自己,也是保护我们最后的机会。违反者,我会亲自请他离开,并且不保证其人身和信息安全。”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空气仿佛凝固了。几个年轻人不自觉地挺直了背脊,感受到了话语中沉甸甸的分量和危险的气息。 “反击的核心,是证据。叶总生前,可能已经发现了一些东西,并且留下了线索。”王磊没有透露“深海”的具体信息,但点了明方向,“我们需要找到这些线索,把它们串联起来,形成能说明问题的东西。这需要从故纸堆里翻找,从记忆里挖掘,从所有被我们忽略的细节里筛查。” 他看向那几个年轻的分析师和助理:“你们昨晚已经开始做了,做得很好。接下来,我要你们分成两组。A组,继续按项目和时间线筛查所有档案,重点关注叶总亲自经手、或有过明确批注的项目,尤其是那些最终被否决、或中途出现重大争议、或投资后发展轨迹明显异常的项目。B组,交叉比对。我会给周敏一份名单,名单上的个人和机构,是"**险关联方",你们的任务是在所有档案、邮件、会议纪要、甚至报销凭证中,寻找这些名字出现过的所有痕迹,记录关联背景、时间、涉及事项。记住,不要做任何主观判断,只做客观记录和摘抄。所有发现,直接向我和周敏汇报,不经过其他任何人。” 年轻人用力点头,眼中闪烁着被赋予重任的激动和紧张。 “老陈,”王磊转向IT负责人,“备份完成后,在绝对安全的离线环境,建立一个临时的内部检索数据库,权限只开给我、你和周敏。把A、B组梳理出的关键信息,扫描、录入进去,但要做技术处理,不要用明文的敏感词。同时,检查公司所有对外网络接口、通信记录,特别是叶总出事前后三个月内的异常访问或数据流动。我怀疑我们的信息并不安全。” 老陈推了推眼镜,沉声道:“已经在做安全审计。外围有些嗅探的痕迹,不太专业,但一直在尝试。内部……需要点时间深入检查。” “抓紧。安全是底线。”王磊说完,看向所有人,“最后,我需要强调三点。第一,我们人很少,事很多,所以每个人可能都要做超出你职责范围的工作,会很难,会很累,坚持不住,可以说,但不要抱怨。第二,不要相信任何未经我和周敏确认的外部信息,尤其是所谓的好消息或内部消息。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保重身体,保持清醒。我需要的是能思考、能战斗的士兵,不是累垮的病号。吃饭、休息,必须保证。这是命令。” 他停了一下,目光再次扫过全场:“有问题吗?” 短暂的沉默。一个年轻的分析师举起手,声音有些发颤,但眼神坚定:“王总,我们……我们做这些,最终是想达到什么目标?是让公司活下去,还是……” 问题很直接,也问出了许多人心底的疑惑。是啊,如此艰难,如此危险,最终为了什么?只是为了保住北极星这个空壳吗? 王磊看着他,又看了看其他人,缓缓说道:“我们的目标,分三层。最底层,是活下去,是让北极星这个主体在法律和事实上不消亡,保住我们最后的法律阵地和操作空间。中间层,是搞清楚真相,叶总到底遭遇了什么,北极星是如何被拖入这个泥潭的,谁该为此负责。最高层,”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是让该负责的人,付出代价。是告诉所有人,北极星,和它代表的一些东西,不会这么无声无息地垮掉,更不会任人践踏。” “这很难,甚至可能失败。但有些事,不是因为有希望才去做,而是因为做了,才有希望。至少,我们得对得起自己,对得起叶总,对得起那些还相信我们一点的人。”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冷静的目标分层和朴素的道理。但恰恰是这种冷静和朴素,在此刻具有一种直抵人心的力量。 “明白了!”年轻人放下手,腰杆挺得更直了。 “好。”王磊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是上午八点零五分。七十二小时倒计时,已经开始。各自行动。周敏,九点,我们和外部律师开个短会。其他人,有任何进展或问题,随时沟通。散会。” 会议结束,人群无声而迅速地散开,回到各自的岗位上。键盘敲击声、纸张翻阅声、压低的讨论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多了几分purposeful的急促。 王磊回到办公室,关上门。他没有坐下,而是再次走到窗边。晨雾已散,阳光洒满维港,波光粼粼。楼下街道,车水马龙,城市开始了新一天的繁忙喧嚣。 他知道,真正的战斗,现在才算刚刚开始。左边是生存的泥沼,右边是反击的雷区。而他,带着这十三个疲惫但尚未放弃的同伴,必须同时穿越。 他拿出手机,再次查看那个加密通信应用。沈墨的头像依然灰暗,最后一条信息依旧停留在“归途受阻,有收获,但需谨慎”。没有新消息。 “墨哥,坚持住。”王磊在心中默念,将手机紧紧握在手中,仿佛能透过这冰冷的金属,传递过去一丝力量。 然后,他转身,走向办公桌。桌上,左边是冰冷的法律文件和催债函,右边,是他刚刚梳理出的思路框架和“深海”项目的加密文件打印稿(关键部分已隐去)。 他坐下来,深吸一口气,拿起了电话,拨通了外部律师团队的号码。生存线的第一战,即将打响。 而反击线的利刃,仍需在鞘中,耐心打磨,等待出鞘的时机。 重整旗鼓,不是为了体面的撤退,而是为了在绝地,吹响反攻的号角。尽管这号角声,暂时只能回荡在这间小小的、被围困的办公室里。但王磊知道,他必须吹响它,让留下的人听见,让自己听见,也让那些在黑暗中窥伺的对手听见—— 北极星,还没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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