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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0章 看清自己的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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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结束,十四个人默默离开,各自走向自己的工位,背影在空旷的办公区里显得渺小而倔强。没有激昂的口号,没有相互打气,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沉默,和键盘敲击、文件翻动、压低了声音的急促交流。空气里弥漫着咖啡的焦苦味、熬夜的疲惫,以及一种紧绷的、背水一战的气息。 王磊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他站在会议室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逐渐被暮色浸染的城市。灯火次第亮起,勾勒出维多利亚港繁华的轮廓,车流如织,霓虹闪烁,一切如常。这座巨大的、高速运转的城市机器,不会为任何个体的倾覆而停顿片刻。北极星的危机,不过是金融版块上一则即将被更新的快讯,是茶余饭后几句或惋惜或嘲讽的谈资,是竞争对手评估风险与机会时的一个冰冷参数。 曾几何时,他也是这架庞大机器中一个还算光鲜的齿轮,在资本的洪流中寻找方向,试图用智慧和胆识撬动更大的价值,也收获令人艳羡的回报。他以为自己在创造价值,在发现未来,在践行着某种高于金钱的信念——至少,叶婧是这么相信,也是这么带领他们去做的。 可现在呢?价值何在?未来何在?信念,在冰冷的债务数字、无情的法律文书和赤裸的背叛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他为什么要站在这里?为什么要拉着这十几个也许明天就会后悔、就会离开的人,去进行一场注定惨烈、胜算渺茫的战斗?为了叶婧?是的,他欠叶婧一个交代,欠她一个真相,欠她守护北极星的心愿。但这够吗?叶婧已经走了,无论他做什么,她都回不来了。为了那些留下的员工?他有责任,但这份责任,值得押上自己可能面临的牢狱之灾,押上所有人未来的职业生涯,甚至更糟的结果吗?为了证明自己?证明自己不是刘鼎晟口中那个“不懂变通、拖累所有人”的蠢货?还是为了那点可怜的自尊,不甘心以如此狼狈的方式退场? 这些问题,像鬼魅般缠绕着他,在他做出每一个看似决绝的决定之后,在他用平静的语气布置任务之后,在他用“还有牌”来激励士气之后,悄然浮现,拷问着他的灵魂。 他不知道答案。或者说,他害怕去寻找那个最真实的答案。 夜深了。办公区只剩下零星几盏灯还亮着,是老陈带着人在做数据备份,是财务李老师戴着老花镜在核对凭证,是那几个年轻人在故纸堆里翻阅、记录。键盘声和偶尔低低的讨论声,是这片寂静里唯一的生机。 王磊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他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桌角那盏阅读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书桌一角,像黑暗海洋中一座孤岛。他没有去看电脑屏幕上不断跳出的坏消息邮件,也没有去碰那摞冰冷的法律文件。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被重新拿出来的、深胡桃木色的旧文件盒上。 这一次,他不再仅仅是怀着悲伤和怀念去触碰。他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探究的目光,打开了它。照片、旧书、钢笔、停摆的手表、干涸的茶叶罐……这些遗物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时光的切片,封存着叶婧的音容笑貌,也封存着北极星一路走来的气息。 他拿起那本合订本,但这次,他没有再去翻阅关于“深海”的批注。那些是武器,是线索,是冰冷的战术。此刻,他需要的是别的东西。他需要回到起点,回到最初,看清自己,也看清北极星,究竟为何出发,又为何走到了今天这步田地。 他翻到书的扉页。那里没有叶婧的批注,只有她清秀的签名和一行小字:“给磊哥——愿我们永远记得,投资是为了发现光,而不是追逐阴影。叶婧,2010年秋。” 2010年秋,北极星刚刚成立不久,拿到第一笔像样的融资。那时候,他们挤在狭窄的办公室里,却有着无穷的激情和对未来最纯粹的憧憬。叶婧在送他这本书时说的就是这句话。当时他觉得有些理想主义,但也被那种光芒所感染。如今再看,这句话却像一根针,刺得他心头发痛。追逐阴影?他们现在不正是在最深的阴影里挣扎吗?而他们曾经试图去发现的“光”,那些有潜力的技术、有理想的创业者、有价值的企业,如今又在哪里?有多少真的发出了光,又有多少,早已湮灭在资本和市场的阴影之中? 他放下书,从盒子底层,拿出一个厚厚的、边缘磨损的皮质笔记本。这不是叶婧的工作日志,更像她的私人思考录。他以前见过叶婧偶尔在上面写写画画,但从未翻阅过。此刻,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翻开了。 前面的内容有些零散,有读书笔记,有行业思考,有对某些社会现象的感慨,甚至有一些类似随笔的段落。笔迹时而工整,时而潦草,记录着她不同时期的心境。 翻到中间,他的目光被一段文字吸引了。那是大约三年前,北极星发展势头正猛,接连投中几个明星项目,在业界声名鹊起的时候。叶婧写道: “最近见的人太多了。钱也太多了。每个人都带着完美的PPT、激动人心的故事和天文数字的估值来找我们。磊哥说,要抓住风口,扩大规模,建立生态。我同意,但有时深夜独自面对这些堆积如山的项目书,我会感到一种莫名的空虚。我们投的,到底是那些能改变世界一点点的"可能",还是仅仅是一串串经过精美包装的、期待更高价格接盘的数字?今天又拒绝了徐昌明引荐的那个"量子护肤"项目,我知道他不高兴,觉得我不给面子。但用实验室概念包装传统化妆品,讲故事收割智商税,这钱赚得恶心。磊哥说我太理想主义,容易得罪人。也许吧。但我总记得教授说过,资本有灵魂。我们的灵魂是什么?是比别人更快的套现速度,还是真的能留下点什么?” 王磊的手指抚过这段文字,仿佛能触摸到叶婧写下它们时的那份困惑与坚持。那个“量子护肤”项目,他记得。当时徐昌明亲自打电话,语气热络,说是个稳赚不赔、又能卖人情的好项目。叶婧坚决反对,认为技术概念完全是噱头,商业逻辑脆弱,纯粹是割韭菜。两人发生了不大不小的争执。最后,王磊考虑到徐昌明的关系和当时北极星需要拓展圈子,倾向于象征性投一点。叶婧罕见地动了气,说如果北极星投这种项目,她就退出。最后项目不了了之。现在想来,那或许是徐昌明对叶婧、对北极星“不听话”的第一次明显不满,也是他们之间裂痕的起点之一。而他,当时选择了妥协和现实,虽然最终没投,但心里未必没有觉得叶婧过于执拗。 他继续往后翻。时间来到大约两年前,北极星三期基金募资遇到一些阻力,一些LP对北极星过于“挑剔”、回报周期偏长的风格提出质疑。叶婧写道: “募资路演,又被问及IRR(内部收益率)。似乎所有人的眼睛里都只剩下数字。我说我们看长期价值,看企业家的初心,看技术的社会意义。台下有人礼貌地微笑,有人不以为然。磊哥私下跟我说,必要的时候,也需要讲一些"性感"的故事,数字要好看。我懂,资本是逐利的,我们需要对LP负责。但"负责"是否仅仅意味着更高的回报率?如果我们投资的公司在追逐高回报的过程中,扭曲了初心,伤害了更长期的价值,甚至触碰了底线,那我们的"负责"又是什么?今天见了"清源生物"的老范,他们的新药研发到了关键阶段,资金链快断了,但数据还不完美,风险极大。所有机构都在观望。我和磊哥讨论了很久。磊哥觉得风险太高,不符合基金风控。我理解。但老范他们团队眼里的光,让我想起我们刚开始的时候。也许,有些风险值得冒,不是为了回报,只是为了那点光还能亮着。最后我说服了磊哥,用我们自己的跟投份额,加上我个人担保,又帮老范从别处找了一笔过桥贷款。我知道这不合规,也可能会亏。但磊哥还是支持了我。谢谢他。希望那点光,别灭。” “清源生物”……王磊记得这个项目。后来那个新药二期临床失败了,投资血本无归。为此,他们还受到了部分LP的诘问。但他记得更清楚的,是叶婧当时力排众议、甚至不惜个人担保时的眼神,那么亮,那么坚定。她说:“磊哥,有些钱可以亏,有些信任不能丢。老范他们是真想做事的人。”那一刻,他是真的被她眼中的光打动了,所以才同意了那笔“不理智”的投资。现在回想,那是北极星“理想主义”的巅峰,也是他们与纯粹财务投资机构分野的标志。而叶婧那句“有些风险值得冒,只是为了那点光还能亮着”,此刻读来,字字千钧。 笔记本再往后,记录变得稀疏,笔迹有时显得沉重。大约在叶婧出事前半年左右,有一页上只写了寥寥几句话: “徐的胃口越来越大了。BVC的手也伸得太长。他们想要的,不止是利益。磊哥太看重稳定和平衡,有些事,我不知该怎么跟他说。"深海"的水,比想象中深,也冷。但我总觉得,有些线,不能过。过了,北极星就不是北极星了,我们也不是我们了。也许是我太天真。这个圈子,容不下天真吗?” 这几句话下面,用力划了几道重重的横线,仿佛在强调,又仿佛在挣扎。 王磊合上笔记本,闭上了眼睛。胸口像是堵着一团浸透了水的棉花,沉甸甸,湿漉漉,又闷又痛。叶婧的困惑,叶婧的坚持,叶婧的孤独,叶婧最后的担忧……透过这些私人化的文字,如此清晰地扑面而来。他一直以为自己了解叶婧,了解北极星。他以为自己是那个更现实、更懂得平衡、更能带领北极星在复杂环境中生存下去的人。而叶婧,是他的理想主义化身,是他需要小心呵护、有时也需要适当“矫正”的伙伴。 但现在,在这绝境之中,借由叶婧的眼睛,回望北极星走过的路,他才猛然惊觉:北极星的灵魂,从来都不是他王磊的“现实平衡”,而是叶婧那份看似天真、却始终不曾泯灭的“有所为,有所不为”的坚持!是那份在资本洪流中,依然试图去发现、去呵护、去点燃那些微弱但真实“光芒”的执着!是他,在不知不觉中,被行业的惯性、被扩张的欲望、被复杂的人际关系和所谓的“生存智慧”所侵蚀,一点点远离了这个灵魂,甚至在某些关键时刻,成为了那个“适当矫正”她、将她推向更孤独境地的人! 叶婧的“不合作”,叶婧的“挑剔”,叶婧的“理想主义”,不是北极星的弱点,而是它最核心的竞争力,是它区别于徐昌明之流、区别于那些唯利是图秃鹫的唯一东西!是他们这群人,在夜深人静时,还能问心无愧的底气所在! 而他,却在现实的挤压下,在“做大做强”的诱惑下,渐渐忘记了这一点。他变得过于关注数字,关注规模,关注关系,关注“生存”。他依然努力做正确的事,但那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对“价值”本身的坚守和热情,却在消退。他默许甚至推动了一些不那么“理想”但能快速带来回报的项目,他在叶婧与徐昌明等人发生理念冲突时,更多地扮演调停者而非坚定支持者的角色,他越来越像一个精于算计的基金管理人,而非一个带着信念的“发现光”的同行者。 直到叶婧出事,直到北极星大厦将倾,直到他自己也站在天台的边缘,他才被迫停下来,回头望去。来路上,叶婧点燃的那些“光”——那些有瑕疵但真诚的创业者,那些艰难但有价值的技术,那些可能失败但充满勇气的尝试——有些还在顽强闪烁,有些已经熄灭。而北极星这艘船,在试图追逐更多“光芒”(回报)的过程中,却不知不觉驶入了最深、最冷的“阴影”(徐昌明和BVC布下的陷阱)之中。 看清自己的内心,原来是如此痛苦的一件事。它意味着要承认自己的软弱、妥协、迷失,承认自己对同伴的辜负,对初心的偏离。它意味着要直面那个并不完美、甚至有些不堪的自己。 但,这也意味着重生。 只有看清了自己为何迷失,才能知道该如何找回方向。只有承认了错误,才能有勇气去纠正。只有正视了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和欲望,才能找到真正支撑自己走下去的力量。 王磊缓缓睁开眼睛,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远处的灯火依旧,但在他眼中,已有了不同的意义。那些灯火下,有多少是真正创造价值的“光”,又有多少只是浮华掠影的“阴影”?他或许无法分辨所有,但叶婧用她的生命告诉他,有些“阴影”,是绝不能与之共舞的。 他拿起叶婧留下的那个旧笔记本,轻轻摩挲着封皮。是的,北极星的灵魂,是叶婧。是那份对“光”的信仰,对“线”的坚守。北极星之所以是北极星,不是因为它规模有多大,回报有多高,而是因为它曾试图在资本弥漫的夜空中,指向一个不那么功利、有所坚持的方向。 而现在,这个灵魂需要他来继承,这盏风中之烛需要他来守护。不是为了救活一个叫“北极星资本”的商业实体,那个实体或许已经病入膏肓。而是为了证明,叶婧的坚持没有错,他们曾经共同相信的东西,没有死。是为了告诉那些还在黑暗中前行的人,告诉像“永昌精密”郑总那样的人,告诉那些可能正在被“阴影”吞噬的“光”,这个世界上,依然有人愿意为了一点信念,去抗争,哪怕头破血流,哪怕粉身碎骨。 这,或许就是他站在这里,拉着这十几个人,进行这场看似绝望战斗的、最根本的原因。不是为了体面的退场,不是为了挽回个人的荣辱,甚至不仅仅是为了给叶婧报仇。 是为了证明,有些东西,比金钱、比成功、甚至比生命本身,更值得捍卫。 是为了告诉这个世界,也告诉自己:资本,或许常常没有灵魂。但运用资本的人,不能没有。 王磊将笔记本小心翼翼地放回木盒,连同那本旧书,那支钢笔,一起锁进抽屉。然后,他坐直身体,打开了电脑。屏幕的光映亮了他棱角分明的脸,那张脸上依然带着疲惫,带着凝重,但眼底深处,却有一种东西在悄然燃烧,那是被痛苦淬炼后,更加清晰、更加坚定的火焰。 他不再迷茫,不再自我怀疑。他看清了自己的内心,看到了自己的迷失,也看到了自己必须扛起的责任和必须走上的道路。 这条路,可能通往更深的黑暗,也可能在尽头有微光。但无论如何,他都会走下去。带着叶婧留下的“深海”线索,带着这十几个愿意相信他、或者说,愿意相信北极星最后一点星火的人,走下去。 为了那些曾经被他们发现的“光”,也为了,不让“阴影”彻底吞噬这片星空。 他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是:《北极星剩余资产、债务及潜在突破口梳理》。思路从未如此清晰。他知道该从哪里入手,该优先处理什么,该联系谁,该防备谁。那些冰冷的法律文件、催债电话、背叛声明,依然在那里,但它们不再能让他恐惧、彷徨。它们只是需要被解决的障碍,是需要被跨越的壕沟。 因为他看清了自己的内心,也看清了战斗的意义。 窗外的夜色,依旧深沉。但王磊知道,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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