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中环,一间不挂牌的私人粤菜馆隐秘包厢内。没有“琥珀苑”的富丽堂皇,这里更显低调私密,厚重的实木门隔断了外界的喧嚣,空气中弥漫着老火汤的醇厚香气和淡淡雪茄味。这里是许多本地老钱、望族和真正掌握这座城市经济命脉的“地头蛇”们偏爱的议事之所,讲究的不是排场,而是圈子、人情和心照不宣的规则。
王磊坐在主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紫砂茶杯。坐在他对面的,是鼎晟资本的创始人刘鼎晟,一位年近六旬、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者。刘鼎晟是香港本地投资界的老行尊,早年靠实业起家,转型投资后眼光毒辣,作风稳健又仗义,在圈内德高望重。更重要的是,当年叶婧初出茅庐、募集第一只基金时处处碰壁,是刘鼎晟力排众议,投下了关键的第一笔钱,并亲自为她站台背书,才有了北极星的起步。这份知遇之恩,叶婧一直铭记,北极星也与鼎晟保持了长期深厚的合作关系。刘鼎晟不仅是北极星三期基金最大的LP之一,某种程度上,也算是叶婧的“伯乐”和半个师长。
此刻,刘鼎晟面色沉静,但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凝重和惋惜。他慢慢啜饮着杯中的普洱,半晌没有说话。王磊也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着。他知道,今天这场会面,与其说是北极星在争取LP的支持,不如说是他在向一位长者、向本土投资圈最后的风骨和尊严,做一次交代,也是一次求救。
“阿磊,”刘鼎晟终于放下茶杯,声音带着老一辈商人特有的沉稳和略带沙哑的磁性,“那份诉前保全申请,是公司合规部和法务按规程走的。鼎晟不是我一个人的鼎晟,要对其他合伙人、对投资人有个交代。北极星现在这个情况,外面风言风语,徐昌明那帮人又像疯狗一样咬着不放,压力很大。”
“刘老,我明白。”王磊微微欠身,态度恭敬而恳切,“是我们没做好,让您和鼎晟为难了。北极星今天这个局面,责任在我,在管理团队,我们绝不推诿。但今天我来,不是求您撤回申请——那不合规矩,也让您难做。我来,是想跟您说几句心里话,也是替叶总,跟您交个底。”
听到“叶总”二字,刘鼎晟的眼神波动了一下,掠过一丝深刻的痛惜。叶婧的离世,对他打击不小,那不仅是失去一位优秀的投资对象,更是失去了一位他极为看好的后辈,一个他认为是香港投资界未来扛鼎之才的年轻人。
“你说。”刘鼎晟的语气缓和了些。
王磊深吸一口气,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刘老,北极星这次遭难,表面上看是徐昌明恶意做空、舆论围攻导致的流动性危机和信任崩塌。但我和沈墨怀疑,背后没那么简单。徐昌明可能只是一把刀,握刀的手,可能另有人在。”
刘鼎晟眉头一皱:“哦?你指的是谁?BVC?”
“BVC的查尔斯·温斯顿亲自到了香港,开出了收购条件,溢价不低,还承诺保留品牌和团队。”王磊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陈述事实,“条件看起来优厚,像是雪中送炭。但我们深入分析,结合一些迹象,认为BVC的目的,可能不仅仅是商业收购那么简单。他们看中的,恐怕不只是北极星的资产和团队,还可能涉及……叶总生前正在调查的一些事情,一些不太方便放在台面上说的事情。”
刘鼎晟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他久经沙场,自然听得出王磊的弦外之音。叶婧的死本就疑点重重,只是警方结论是意外,加上当时北极星内忧外患,无人深究。如今王磊旧事重提,还牵扯到BVC这样的国际巨鳄……
“你有证据?”刘鼎晟的声音很轻,但分量极重。
“有一些线索,沈墨正在全力追查,目前还不便公开,也缺乏直接证据。”王磊谨慎地选择措辞,“但可以肯定的是,如果北极星接受BVC的收购,表面上或许能度过眼前危机,但叶总的心血将彻底易主,我们这些人未来的命运难料,更重要的是……叶总可能付出生命代价也要弄清楚的事情,将永远石沉大海。北极星将不再是北极星,而可能成为某些势力用来达到其他目的的躯壳。”
他顿了顿,看着刘鼎晟的眼睛,语气变得更加恳切:“刘老,您了解叶总。她做事有分寸,但骨子里有股不容触碰的底线和正义感。她最后那段时间在查的事情,一定非同小可。如果我们为了自保,就把她留下的基业和未竟之事,交给可能与此事有关的BVC,那我们就真的辜负了她,也愧对北极星这块招牌,更对不起当年您对我们的信任和支持。”
王磊的话,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夸张的承诺,甚至没有直接请求刘鼎晟做什么。他只是陈述事实,分析利害,最后落在“信任”、“底线”和“叶婧”这三个关键词上。他知道,对于刘鼎晟这样重情重义、爱惜羽毛、且对叶婧有特殊感情的本土老派人物来说,这比任何利益计算都更有力量。
果然,刘鼎晟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缓缓靠向椅背,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敲击着红木椅的扶手。包厢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细微的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街道嘈杂。
许久,他睁开眼,眼中少了之前的凝重,多了几分复杂的感慨和决断。“阿磊,你知道我为什么当年愿意投叶婧吗?”
王磊摇头。
“不是因为她的PPT做得多漂亮,也不是因为她背景多显赫。”刘鼎晟缓缓道,“是因为她身上有股气。一股不服输、不信邪、敢在洋人和大机构主导的游戏里,闯出一条属于我们自己路的气。那时候,多少人都说,华人搞投资,玩玩跟投、赚点快钱就行了,想做真正的价值投资、品牌基金,是天方夜谭。但她不信,她要做,而且要做成。我欣赏她这股气,也相信我们中国人,不比其他任何人差。”
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这些年,我看着北极星起来,看着叶婧把北极星做成香港本土投资的一面旗子,心里是高兴的。我们这代人,年轻的时候,看多了洋行、外资在我们这里呼风唤雨,心里总憋着一股劲。叶婧和你们,算是给我们这代人,争了口气。现在,叶婧不在了,北极星遇到难关,BVC这样的过江龙来了,开出的条件,在很多人看来,是救了你们,也保全了资产,似乎无可厚非。”
他的语气陡然加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但是!如果真像你所说,这里面有猫腻,BVC醉翁之意不在酒,甚至可能跟叶婧的死有关,那这就不是简单的商业并购了!这是欺负我们无人,是要把我们最后一点骨气都打掉,把我们的人、我们的心血、甚至我们想弄明白的真相,都一口吞下去,连渣都不剩!”
刘鼎晟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带着老一辈企业家在时代浪潮中搏杀出来的血性和尊严。他不是不知道BVC的强大,不是不明白拒绝的风险,但有些东西,在他心里,比利益更重要。
“那份保全申请,我会想办法让法务那边,程序上走慢一点,理由可以找,合规风险、证据再核实,总能拖几天。”刘鼎晟看着王磊,目光如炬,“但阿磊,你要记住,我能做的有限。鼎晟不是我一个人的,董事会、其他LP都看着。我能帮你争取的,最多是半个月,最多!而且,我不能明着支持你们跟BVC对抗,那会置鼎晟于不可预测的风险之中。”
“我明白!刘老,有这半个月,已经是大恩!”王磊心中一块巨石落地,连忙说道。半个月,在平时或许不长,但在眼下分秒必争的时刻,这半个月可能就是生死线。
“别急着谢我。”刘鼎晟摆摆手,神色严肃,“这半个月,你们必须拿出实实在在的东西来。要么,找到足以翻盘的证据,把BVC和徐昌明的勾当捅破天;要么,找到新的、可靠的资金来源,解决流动性危机,让那些墙头草的LP安心;要么,拿出能让北极星起死回生的具体方案,证明你们还有价值,值得我刘鼎晟赌上老脸和鼎晟的声誉,再挺你们一次!”
他身体前倾,一字一句道:“我不是在帮你们对抗BVC,我是在给叶婧一个交代,给北极星这块我们本土投资人好不容易竖起来的招牌,留最后一点尊严和火种。但这火种能不能烧起来,能不能不被掐灭,最终还得靠你们自己。沈墨那小子,我信他有点本事,也敢拼命。你告诉他,放手去查,去搏!这半个月,天塌不下来,我刘鼎晟在香港这几分薄面,还能替你们挡一挡风。但半个月后,如果你们还是现在这副样子,拿不出任何转机……”
刘鼎晟没有说完,但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清楚。半个月,是他能为北极星争取的极限,也是他对叶婧最后的情分,对本土尊严最后的坚守。过了这个期限,如果北极星依旧毫无起色,为了鼎晟和众多投资人的利益,他也只能无奈放手,甚至可能亲手按下那致命的按钮。
“我懂,刘老。”王磊郑重地点头,心中充满了感激和沉甸甸的责任,“半个月,我们一定给您,也给所有还信任北极星的人,一个交代!”
离开私房菜馆,王磊的心情并未轻松多少。刘鼎晟的支持,如同在悬崖边拉上了一道脆弱的护栏,给了他们一个喘息和反击的机会,但并没有改变他们依然身处悬崖边缘的事实。半个月,弹指一挥间。沈墨那边的证据破解和追查需要时间,新的资金来源更是渺茫,BVC和徐昌明的攻势只会越来越猛。
但他心中那几乎熄灭的火苗,终究因为刘鼎晟这份沉甸甸的信任和担当,而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光。这不仅仅是资金和时间上的支持,更是一种精神上的声援——在这个资本无情、利益至上的时代,终究还是有人,愿意为了一些比金钱更重要的东西,比如情义,比如尊严,比如对后辈的期许,而选择在绝境中伸出并不算强壮、却足够温暖的手。
这或许就是“本土派”最后的尊严——不是盲目的排外,不是固步自封的傲慢,而是在全球化资本洪流冲击下,对自己人、对这片土地上成长起来的事业的最后一点守望和温情。他们可能没有BVC那样庞大的资本和全球网络,但他们有盘根错节的人脉,有对这片土地游戏规则更深刻的理解,有在关键时刻愿意为“自己人”说句话、挡一下的、用时间和信誉构筑起来的无形屏障。
回到车上,王磊立刻给沈墨和周敏发去加密信息:“刘老处争取到半个月缓冲期,鼎晟的诉讼压力暂缓。但条件苛刻,我们必须尽快拿出实质性进展。BVC那边,按计划回绝,态度坚决,措辞可留有余地。另外,尝试接触"华裕资本"的郑总,他是叶总早年校友,也是坚定的本土派,或许能提供一些短期过桥资金的线索,但不要抱太大希望,他那边也面临很大压力。”
信息发出,王磊靠在后座上,疲惫地闭上眼。车窗外的中环依旧车水马龙,霓虹闪烁,这座城市的繁华与冷酷从不因人而异。北极星的命运,如同疾风中的残烛,而他们这些守护者,正在用尽最后的气力,试图为这点微光,撑起一片小小的、或许转瞬即逝的穹庐。
本土派的尊严,在于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坚守,在于大厦将倾时伸出的并不强壮的手臂。这份尊严能支撑他们走多远?王磊不知道。但他知道,只要还有一丝光,他们就必须战斗到底,为了叶婧,为了北极星,也为了这份在资本寒冬中,弥足珍贵的情义与风骨。半个月,生死时速,已经开始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