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守脸色难看:“我们冲进去时,里面只有两个看守,已经服毒自尽了。但他们在窑洞深处堆放了几十个陶罐,我们一触动机关,陶罐碎裂,里面全是这种毒油!油里……好像还有活的东西在蠕动!”
活的东西?
难道是……培养的霍乱弧菌,或者更恶毒的东西?
上官拨弦心头寒意更盛。
她看向黑漆漆的窑洞口,那里还在不断往外流淌着暗黄色的粘稠液体,气味令人作呕。
“不能让人靠近。这些毒油必须用生石灰、烈酒混合覆盖,然后深埋处理。”上官拨弦迅速给出方案,“所有接触过的人,全部隔离观察,衣物用具全部烧毁。”
“立刻照办!”萧止焰下令。
现场一片混乱,但总算控制住局面。
经此一役,虽然捣毁了一个制造和储存毒油的窝点,击毙(或自尽)了两名看守,但主犯“老鬼”并未出现,很可能已经闻风而逃。
线索似乎又断了。
而且,对方显然准备了后手,用这种同归于尽的方式,给追查者造成了不小的伤亡和麻烦。
上官拨弦看着被抬下去的伤员,看着远处被隔离、惊慌不安的部下,看着窑洞口那汩汩流淌的毒油……
她紧紧抿着嘴唇,眼中第一次燃起了滔天的怒火。
不是为了权势,不是为了私仇。
而是为了这些无辜受害的百姓,为了这些奋不顾身的同僚。
玄蛇余孽,归墟遗民,还有那藏身幕后的黑袍尊使、千面狐……
你们,真的该死。
萧止焰走到她身边,轻轻揽住她的肩膀。
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是愤怒。
“我们会抓到他们的。”他低沉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一个,都跑不了。”
上官拨弦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点了点头。
她知道,愤怒解决不了问题。
冷静,才能找到敌人的破绽。
就在这时,一个负责清理现场的差役,从窑洞外围的草丛里,捡起了一件东西。
“殿下,大人,发现这个!”
那是一个小小的、黄铜制成的哨子。
和之前在陇西驿馆,贼人用来传递讯息的那个哨子,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上面的纹路,略有不同。
上官拨弦接过哨子,仔细查看。
纹路更加复杂,似乎包含了方位、距离、甚至……某种指令的符号。
“这哨子,是“老鬼”和他们上线联络用的。”上官拨弦断定,“他逃跑匆忙,遗落在这里。或者……是故意留下,挑衅我们?”
“能破解上面的符号吗?”萧止焰问。
“我需要时间,也需要对照。”上官拨弦将哨子小心收好,“虞曦或许能帮上忙。另外,李逍遥见多识广,可能也认得。”
“先回衙门。”萧止焰道,“这里交给专人处理。我们必须尽快从这哨子上找到突破口。”
一行人带着伤员和证物,返回特别稽查司。
天色已近黄昏。
长安城在暮色中,依旧笼罩在井水投毒的阴影之下。
但特别稽查司内,灯火通明。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着疲惫,但更多的是不屈和斗志。
新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而遥远的河北,某处隐秘的宅院内。
一个戴着斗笠的黑衣人,正听着属下的汇报。
“长安的“水龙王”行动,第一阶段完成,效果超出预期。但“油老鼠”和陶窑据点暴露,折了两个人。“老鬼”安全撤离,但联络哨丢失。”
黑衣人沉默片刻,声音嘶哑:“无妨。本来也只是试探和消耗。哨子他们拿了,也未必能立刻破解。就算破解了,指向的也是早已废弃的联络点。”
“那下一步?”
“按计划,启动“雀鼠疯噬”。另外,给陇西那边递个消息,就说……长安已乱,可以动了。”
“是。”
黑衣人挥退属下,走到窗边,望向长安方向,斗笠下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上官拨弦,萧止焰……游戏,越来越有趣了。”
特别稽查司衙门,夜已深。
议事厅内气氛凝重,灯烛将每个人的影子拉长在墙壁上。
桌上摊开着从陶窑带回的黄铜哨子、烧焦的账目纸片、油块残渣样本,以及虞曦刚刚完成的详细化验报告。
“哨子上的纹路,我比对过已知的几种密文。”虞曦指着她临摹下来的符号,“有一部分与之前陇西哨子上的吐蕃密宗符号相似,但更复杂。另一些……像是道教的符咒变体,还有一些,我从未见过。”
上官拨弦拿起哨子,对着灯光仔细观察。
铜哨做工精细,纹路深浅不一,看似杂乱,但若以特定角度和光线观察,似乎能组合成某种图案。
“阿箬,用你的“灵犀蛊”试试,看能否感应到这哨子近期是否被吹响过,或者残留什么特殊气息。”上官拨弦道。
阿箬点头,从随身的竹筒里引出一只晶莹剔透、宛如水滴的小虫。
小虫缓缓爬向铜哨,触角轻轻触碰,随即发出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可闻的嗡鸣。
阿箬闭上眼睛,仔细感知。
片刻后,她睁开眼,带着一丝不确定:“姐姐,灵犀蛊的感应很模糊。这哨子近期肯定被吹过,但吹奏者似乎用了特殊的方法,不是用嘴吹气,而是……用内力震荡?而且哨声频率很奇怪,人耳可能听不到,但某些动物或者……训练过的虫子,能接收到。”
内力震荡?
次声波?
上官拨弦心中一动。
“这哨子,可能不是用来给人听的。”她缓缓道,“是给特定驯养的动物,或者……蛊虫传递指令的。所以纹路不仅是密文,可能还包含了震荡频率、方向的指引。”
“如果是给蛊虫的……”阿箬脸色微变,“那操控者,很可能是极其高明的蛊师,或者……懂得音律控虫之术。”
音律控虫?
白无垢!
上官拨弦和萧止焰对视一眼。
“立刻请白先生过来。”萧止焰吩咐。
很快,一袭白衣、抱着古琴的白无垢飘然而至。
他依旧是那副慵懒疏离的模样,但眼神扫过桌上铜哨时,微微凝滞了一瞬。
“白先生,请看看此物。”上官拨弦将铜哨递过去。
白无垢接过,没有立刻观察,而是用手指轻轻摩挲哨身,闭目感受。
片刻,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好精妙的“虫笛”。”他轻声道,“虽形制为哨,但原理与苗疆某些控蛊虫笛异曲同工。纹路不仅是装饰,更是调节音孔、改变震动频率的“铁片”。吹奏者需以内力灌注,激发特定频率的声波,方能驱动对应的虫类。”
“白先生可能破解其用法,或者……追踪吹奏者?”上官拨弦问。
白无垢摇头:“单凭此物,难。每支虫笛通常对应特定的蛊虫或虫群,只有驯养者和知晓对应频率者方能使用。强行吹奏,若频率不对,反而可能惊动或激怒虫群。至于追踪……除非能抓到对应的蛊虫,反向感应。”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此物制作手法,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墨云子。”白无垢吐出这个名字,“墨家弃徒,精于机关巧术,尤擅音律机关。他曾痴迷于研究用声音操控动物甚至人心。后来误入歧途,据说投靠了某个神秘组织。若此物出自他手,那背后势力,恐怕与墨家渊源不浅。”
墨云子?
墨家?
又是墨家!
从邙山据点灰衣人被墨家鬼斧脉灭口,到墨尘生死不明,再到如今可能涉及墨家弃徒制作的虫笛……
墨家,似乎与玄蛇、归墟遗民有着千丝万缕、却又复杂矛盾的联系。
“能找到墨云子吗?”萧止焰问。
白无垢再次摇头:“此人行踪诡秘,且叛出墨家后,便与我等断了联系。不过,他若在长安附近活动,并且制作了这样的虫笛,必然需要材料、工坊,或许……可以从制作虫笛的铜料、工艺入手调查。”
这倒是个方向。
“虞曦,检查铜哨的材质和工艺细节。”上官拨弦道。
“是,姐姐。”
虞曦立刻带着铜哨返回她的工作间。
白无垢则被留下,协助分析那些烧焦账目纸片上残存的、可能与音律或墨家机关有关的符号。
上官拨弦则和萧止焰继续梳理其他线索。
“从“油老鼠”家搜出的地址,指向陶窑。陶窑被捣毁,但主犯“老鬼”逃脱,遗落虫笛。”上官拨弦在地图上标记着,“虫笛可能用于操控某种虫类,执行投毒或传递信息。制作虫笛的墨云子,是玄蛇或归墟遗民的技术支持。”
“河北商队、河北口音的生面孔、石蜡来源延州靠近河北、以及油块中可能来自河北的雄黄……”萧止焰接着分析,“所有这些,都隐隐指向河北。黑袍尊使、千面狐很可能藏身河北,利用那里藩镇割据的混乱局面作为掩护。”
“但他们为何突然在长安发动如此阴毒的投毒攻击?”上官拨弦沉吟,“仅仅是为了制造恐慌,消耗我们?”
“或许,还有更深的目的。”萧止焰目光锐利,“比如,测试我们应对公共卫生危机的能力和速度;比如,在长安制造足够大的混乱,吸引朝廷和我们的全部注意力,为他们在其他地方(比如江南、剑南道)的行动打掩护;甚至……可能是为某个更大的、需要长安陷入混乱才能实施的阴谋做准备。”
“声东击西,调虎离山……”上官拨弦喃喃道,忽然脸色一变,“不好!李慕白!”
萧止焰也瞬间反应过来。
李慕白逃往羌地或吐蕃,与玄蛇、归墟遗民本就有勾结。
如果长安大乱,朝廷和特别稽查司的注意力被牢牢牵制在城内,那么边境的防御和监控必然出现疏漏!
李慕白会不会趁机引外族入侵?
或者,玄蛇在边境另有布置,准备配合李慕白,或者利用边境战事,达成某种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