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老工业区,废弃的纺织厂仓库。
这里已经荒废了十几年,厂房破败,窗户破碎,野草从水泥裂缝里疯长。但就在最深处的一个仓库,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仓库内部被改造成了一个简易的厨房加起居室。灶台是用砖头临时砌的,上面架着一口大铁锅;墙角堆着几个麻袋,里面是米面粮油;几张行军床挨墙摆放,上面铺着简单的被褥。
巴刀鱼蹲在灶台前,盯着锅里翻滚的豆腐脑。
这是他们撤离城中村后的第三天。三天里,他们换了四个落脚点,每次停留不超过十二小时。食魇教的眼线比想象的更多,昨天他们差点在城西的菜市场被堵住。
“还没好?”娃娃鱼趴在行军床上,有气无力地问。她的读心能力在这三天超负荷使用,一直处于头痛状态。
“再等五分钟。”巴刀鱼用勺子搅了搅锅,“豆腐脑要嫩,火候最关键。”
酸菜汤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擦拭着她的青瓷碗。碗身上的符文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光。
“黄片姜那边还没消息?”她头也不抬地问。
巴刀鱼摇头:“联系不上。他给我的那个传讯符,烧了三次,一点反应都没有。”
“可能出事了。”酸菜汤把碗收进布袋,“或者……他根本不想见我们。”
这个可能性三人早就讨论过。黄片姜作为玄厨协会的前辈,身份神秘,行踪不定。他主动接触巴刀鱼,传授厨道玄力,却又在关键时刻消失——这本身就值得怀疑。
“我觉得他不会害我们。”娃娃鱼小声说,“上次见面的时候,我偷偷读了他的心。虽然读得不深,但能感觉到……他很痛苦,有一种很深的愧疚。”
“愧疚?”巴刀鱼转过头。
“嗯。好像做了对不起谁的事,一直想弥补。”娃娃鱼揉着太阳穴,“具体的读不出来,他的玄力太强,有自我保护机制。”
锅里的豆腐脑煮好了。巴刀鱼关火,盛了三碗。白嫩的豆腐脑淋上特制的酱汁,撒上葱花、虾皮、榨菜末,热气腾腾。
这是他用厨道玄力特别处理的豆腐脑,不仅能充饥,还能缓解疲劳,安抚情绪。
三人默默吃着。仓库里只有勺子碰碗的声音。
“接下来怎么办?”酸菜汤最先吃完,放下碗,“我们不能一直躲在这里。”
“我们需要盟友。”巴刀鱼说,“单靠我们三个,对付不了整个食魇教。”
“玄厨协会呢?”
“不确定。”巴刀鱼想起刀疤男的话——协会里可能有食魇教的内奸,“在没弄清楚谁可信之前,不能贸然接触。”
娃娃鱼突然抬起头:“我有个想法。”
两人看向她。
“既然食魇教能用负面情绪炼毒,那我们能不能用正面情绪做武器?”娃娃鱼说,“比如……让人吃了开心的食物?”
巴刀鱼和酸菜汤对视一眼。
“理论上可行。”酸菜汤思索道,“厨道玄力的本质,就是通过食物调动和转化情绪。但正面情绪不像负面情绪那么"浓烈",效果可能有限。”
“试试总比不试好。”巴刀鱼站起来,“而且,如果真能做出来,不仅能对抗食魇教,还能帮助被玄毒污染的普通人。”
说干就干。三人分工:娃娃鱼负责出去采购食材——她的读心能力能辨别摊贩是否被食魇教控制;酸菜汤负责设计玄力符文,增强食物的情绪效果;巴刀鱼负责烹饪。
傍晚时分,娃娃鱼背着一个大布袋回来了。
“买到了。”她把布袋放在地上,一样样往外拿,“城东农贸市场买的,我确认过,摊主都是普通人,没有玄力波动。”
食材很普通:豆腐、鸡蛋、青菜、蘑菇、一小块五花肉。但巴刀鱼能感觉到,这些食材都很“干净”,没有被污染的痕迹。
“我还打听到一个消息。”娃娃鱼压低声音,“城西那边,这几天出了件怪事。”
“什么怪事?”
“有个卖豆腐的姑娘,大家都叫她"豆腐西施"。她做的豆腐特别好吃,而且……据说能治病。”
巴刀鱼和酸菜汤都来了兴趣。
“怎么个治病法?”
“有人失眠,吃了她的豆腐就能睡着;有人抑郁,吃了心情会变好;甚至有个老太太关节痛,吃了她三天的豆腐,居然能下地走路了。”娃娃鱼说,“现在很多人排队买她的豆腐,说是"仙豆腐"。”
酸菜汤皱眉:“听起来不像是普通厨艺。”
“我也觉得。”娃娃鱼点头,“所以我偷偷用读心术看了她一眼。结果……”
“结果怎样?”
“她的心里……一片空白。”
巴刀鱼心里一凛。读心术失效,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对方有强大的精神防护,要么——对方不是活人。
“我想去看看。”他说。
“太冒险了。”酸菜汤反对,“万一她是食魇教的人呢?”
“如果是食魇教的人,她的豆腐应该是让人生病,不是治病。”巴刀鱼分析道,“而且,如果她真的能用食物调动正面情绪,那可能就是我们要找的盟友。”
争论一番后,三人决定:第二天一早,去会会这个“豆腐西施”。
凌晨四点,天还没亮,巴刀鱼就起来了。
他要准备一份特殊的“见面礼”——用厨道玄力制作的豆腐羹。如果对方真是同道中人,这份礼物应该能表达善意。
选料、浸泡、研磨、煮浆、点卤……每一个步骤,他都注入了一丝温和的厨道玄力。最终成型的豆腐白如凝脂,细腻滑嫩,带着淡淡的豆香。
他用这豆腐做了一小锅羹,加了香菇、笋丁、火腿末,勾了薄芡,最后淋上几滴麻油。
“好香。”娃娃鱼被香味诱醒,凑到锅边。
“小心烫。”巴刀鱼盛了三小碗,“先尝尝,提提意见。”
三人品尝后,娃娃鱼眼睛亮了:“好吃!而且……感觉心里暖暖的。”
酸菜汤仔细感受了一会儿:“玄力很温和,像春天的阳光。对方如果是行家,应该能体会到你的心意。”
“希望如此。”
天刚蒙蒙亮,他们就出发了。城西距离老工业区有十几公里,为了避开食魇教的眼线,他们选择步行,穿小巷,绕远路。
上午九点,终于到了娃娃鱼说的那个地方——一条老街的拐角,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豆腐铺子。
铺子真的很小,不到五平米,门口摆着一个木制柜台,上面盖着白布,布上整齐码放着十几板豆腐。一个年轻姑娘站在柜台后,穿着朴素的白衬衫,系着围裙,正低头切豆腐。
她看起来二十出头,长相清秀,皮肤白皙,确实当得起“豆腐西施”的称呼。但巴刀鱼注意到,她的动作异常精准——每一刀下去,豆腐块的大小、厚度完全一致,分毫不差。这绝不是普通豆腐摊主能做到的。
排队的人已经排了十几米,大多是老人和妇女。每个人买到豆腐后,都会对姑娘说声“谢谢”,而姑娘只是微微点头,很少说话。
“我去排队。”娃娃鱼小声说,“你们在旁边观察。”
巴刀鱼和酸菜汤退到街对面的早点铺,要了两碗豆浆,假装吃早餐,实际上注意力全在豆腐铺。
他们观察了半个小时。姑娘一直低头干活,动作机械重复,脸上几乎没有表情。但每个买到豆腐的人,离开时脸上都带着满足的笑容。
“有问题。”酸菜汤低声说,“她的玄力波动很微弱,但很特别……像被封在容器里的水,表面平静,底下有暗流。”
巴刀鱼也有同感。他能感觉到,那姑娘身上有一种奇特的“空洞感”,仿佛她的人站在那里,但魂不在。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一个醉醺醺的中年男人摇摇晃晃地走到豆腐铺前,也不排队,直接伸手去抓柜台上的豆腐。
“给我来两斤!”男人满嘴酒气。
姑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平静地说:“请排队。”
“排什么队!老子赶时间!”男人一巴掌拍在柜台上,震得豆腐板都跳了跳,“快点的!”
排队的人群骚动起来,有人指责男人插队,有人劝姑娘先卖给他算了。但姑娘只是重复那句话:“请排队。”
男人恼羞成怒,竟然伸手去推姑娘:“你他妈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他的手还没碰到姑娘,突然僵住了。
紧接着,男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一样,惨叫一声,连连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他的右手手掌通红,像是被高温灼伤,起了好几个水泡。
所有人都惊呆了。
姑娘依旧面无表情,低头继续切豆腐,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妖、妖怪啊!”男人爬起来,连滚爬爬地跑了。
排队的人群也散了一大半,只剩下几个胆大的还在观望。
巴刀鱼和酸菜汤对视一眼,起身走向豆腐铺。
他们走到柜台前时,姑娘正好切完最后一板豆腐。她抬起头,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最后停留在巴刀鱼手里提着的保温桶上。
“有事吗?”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叶。
“听说您的豆腐很好吃,特意来尝尝。”巴刀鱼把保温桶放在柜台上,“我们也带了一点自己做的豆腐羹,想请您品鉴。”
姑娘看了一眼保温桶,又看向巴刀鱼的眼睛。
那一瞬间,巴刀鱼感觉到一股冰冷的气息钻进脑海——对方在探查他。
他没有抵抗,而是主动释放出一丝温和的厨道玄力。
姑娘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进来吧。”她转身掀开店里的布帘。
铺子后面是一个小小的院子,院里有一口古井,井边摆着石磨、木桶等做豆腐的工具。院子打扫得很干净,墙角种着几盆花草。
姑娘领着他们进了堂屋。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方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山水画。
“坐。”姑娘自己先坐下,目光落在保温桶上。
巴刀鱼打开桶盖,盛了一碗豆腐羹,推到姑娘面前。
姑娘没有立刻吃,而是凑近闻了闻,又用勺子轻轻搅动,观察羹的质地。她的动作专业得像美食评论家。
良久,她舀了一小勺,送入口中。
闭上眼睛,细细品味。
足足过了一分钟,她才睁开眼睛,看向巴刀鱼:“你有厨道玄力。”
不是疑问,是陈述。
“你也有。”巴刀鱼说。
姑娘点点头:“但我和你不一样。我的玄力……不是天生的。”
“什么意思?”
姑娘没有回答,而是起身走到墙边,掀开那幅山水画。画后面是一个暗格,她从里面拿出一个木盒,放在桌上。
打开木盒,里面是一本线装古书,书皮上写着三个字:素心诀。
“这是我师父留下的。”姑娘轻轻抚摸书皮,“她是青城山素心斋的传人,一生钻研素食养生之道。五年前,她临终前把这本书传给我,说我天生"灵窍未开",修不了正统玄力,但可以走"以食入道"的路子。”
巴刀鱼和酸菜汤都屏住了呼吸。
“我照着书上的方法修炼,做了五年豆腐。”姑娘继续说,“每天凌晨三点起床,选豆、浸泡、研磨、煮浆、点卤……每一个步骤都要注入心意。五年,一千八百多天,我终于练出了一丝"素心玄力"。”
她抬起手,掌心泛起淡淡的乳白色光芒。那光芒温暖、纯净,像清晨的阳光。
“我的玄力只能通过豆腐传递。”姑娘说,“吃了我的豆腐的人,负面情绪会被净化,身体会得到温养。但代价是……我自己越来越感觉不到情绪。”
娃娃鱼脱口而出:“所以你的心里一片空白?”
姑娘看向她,眼神平静:“你能读心?”
娃娃鱼点头:“但读不到你的。”
“因为我已经没有"心"可读了。”姑娘说得很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素心诀练到深处,要"忘情弃欲,心若止水"。我现在……不太记得开心是什么感觉,也不记得难过是什么滋味。”
屋子里陷入沉默。
巴刀鱼看着这个年轻的姑娘,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为了掌握治愈他人的力量,她牺牲了自己的情感——这代价太大了。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师父给我取名"素心"。”姑娘说,“街坊叫我豆腐西施,你们也可以这么叫。”
“素心姑娘,”酸菜汤开口,“你知道食魇教吗?”
素心摇摇头。
巴刀鱼简单介绍了食魇教的情况,以及他们正在面临的危机。素心听完,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们需要我的帮助。”她说。
“我们需要所有能用美食传递正能量的人。”巴刀鱼诚恳地说,“食魇教在散播恐惧和绝望,我们要用希望和温暖对抗他们。”
素心又沉默了。她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口古井。
“师父临终前说,素心玄力练成之日,就是我入世之时。”她轻声说,“她说人间有情劫,需要有人去渡。我一直不明白什么意思,现在……好像懂了。”
她转过身,目光变得坚定:“我跟你们走。”
“但你的铺子……”
“铺子不重要。”素心说,“重要的是,我的豆腐能帮到更多人。”
她开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除了那本《素心诀》,就是几件换洗衣服,还有一些做豆腐的工具。
“这些石磨、木桶要带走吗?”娃娃鱼问。
“要。”素心说,“没有它们,我做不出真正的素心豆腐。”
一个小时后,四人离开了豆腐铺。素心锁上门,在门上贴了张纸条:外出学习,归期不定。
回程的路上,巴刀鱼问:“素心,你的玄力除了做豆腐,还能做别的吗?”
“理论上可以。”素心说,“只要是素食,都能注入素心玄力。但豆腐是最纯粹的载体,效果最好。”
“那如果我们遇到被食魇教玄毒污染的人,你能治吗?”
“可以试试。”素心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颗白色药丸,“这是我用豆腐渣炼制的"净心丸",能净化轻微的情绪污染。如果是重度污染……”
她没有说完,但巴刀鱼明白意思——需要更强大的力量。
“我们会找到办法的。”他说。
四人回到废弃仓库时,已经是下午。刚走到仓库门口,酸菜汤突然停下脚步,脸色一变。
“有人来过。”
巴刀鱼也感觉到了——仓库的门锁有被撬过的痕迹,虽然复原了,但瞒不过玄厨的眼睛。
“小心。”他示意娃娃鱼和素心退后,自己和酸菜汤一左一右,缓缓推开门。
仓库里一片狼藉。
灶台被推倒,铁锅被砸烂,粮食撒了一地。行军床被撕开,被褥里的棉花飘得到处都是。墙上用血写着几个大字:
“找到你们了。”
而在那些字的下面,放着一个木盒。
巴刀鱼走近一看,木盒里是一块豆腐——但已经发黑发臭,表面长满了霉斑。霉斑组成了一张扭曲的笑脸。
素心走到他身边,盯着那块豆腐看了几秒,轻声说:
“这是用"怨念"点卤的豆腐。吃下去的人……会发疯。”
食魇教的战书,送到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