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海贸易行的三楼办公室,林默涵坐在红木办公桌后,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唐诗三百首》的封面。窗外传来码头工人的号子声,高雄港的晨雾还未散尽。
“沈经理,魏处长到了。”秘书小林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林默涵立刻站起身,将书塞进抽屉,脸上浮现商人惯有的热络笑容。门开了,魏正宏一身笔挺军装走进来,身后跟着两名便衣特务。
“魏处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林默涵上前一步,伸手相握。
魏正宏的手很凉,像一块在冰水里浸了许久的铁。他没有立刻松开,反而加重了力道:“沈老板的生意是越来越红火了,听说上个月又签下一笔日本糖商的订单?”
“托您的福,只是混口饭吃。”林默涵笑着抽回手,示意对方入座,“小林,把我珍藏的冻顶乌龙拿来。”
茶叶在紫砂壶中舒展开的工夫,魏正宏的目光扫过办公室每个角落。墙上挂着“诚信赢天下”的字画,书架上整齐码着账本和贸易文件,一切都符合一个成功商人的身份。可他的视线最终停留在林默涵的右手上。
“沈老板的手很稳。”魏正宏突然说。
林默涵倒茶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做茶叶生意,手上功夫是基本功。魏处长要不要看看我的茶道?”
“不必了。”魏正宏接过茶杯,却没有喝,“听说沈老板是福建晋江人,可我听您的口音,倒有几分南京腔。”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林默涵放下茶壶,笑容依旧温和:“魏处长好耳力。家父年轻时在南京经商,我七岁前都在那里长大。后来日本人打过来,才举家迁回晋江。”
“是吗?”魏正宏终于抿了口茶,“我也是南京人。秦淮河边的夫子庙,沈老板可还记得?”
“记得,怎么不记得。”林默涵的眼神变得悠远,“每年元宵,父亲都带我去看花灯。有一年我不小心走丢了,是位穿灰布长衫的先生把我送回来的,那人手里还拿着一本《三民主义》。”
魏正宏的眉毛微微挑起。
“家父后来常说,那本书救了我的命。”林默涵叹道,“若不是那位先生看起来像读书人,说不定我就被拐子抱走了。所以后来我去日本留学,特意选了经济学,想着实业救国,也算对得起那本《三民主义》。”
完美的故事。完美的人物背景。魏正宏盯着眼前这个温文尔雅的男人,心里那根刺却扎得更深了。两个月前高雄商界突击检查,这个沈墨的所有文件都无懈可击——出生证明、学历证书、商业登记、出入境记录,甚至连在日本租住的公寓房东都能找到人证。
可就是太完美了。
“沈老板。”魏正宏放下茶杯,“下周三我母亲七十大寿,在寒舍设了家宴。沈老板若是有空,还请赏光。”
这是试探,也是陷阱。家宴是最私密的场合,一个人的生活习惯、言谈举止、甚至一个眼神,都可能暴露真实身份。
林默涵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魏老夫人大寿,沈某一定备厚礼前往。”
“礼就不必了。”魏正宏站起身,突然压低声音,“家母喜欢听戏,尤其爱程派的《锁麟囊》。沈老板若是能找到当年程砚秋先生在上海的演出录音,就是最好的寿礼。”
程砚秋。1943年上海。林默涵的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那年冬天,他奉命护送一位民主人士离开上海,接头地点就在天蟾戏院,当晚演的正是《锁麟囊》。如果魏正宏查过那晚的观众名单……
“沈某一定尽力。”他听见自己平稳的声音。
魏正宏深深看了他一眼,带着特务离开了。
办公室门关上后,林默涵缓缓坐回椅子。窗外的汽笛声尖锐刺耳,他的手在桌下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愤怒。魏正宏在玩猫鼠游戏,而他必须陪这只猫玩下去,直到找到那只鼠的破绽。
抽屉里的《唐诗三百首》被重新拿出来,翻到王昌龄的《出塞》。女儿的照片就夹在这一页,两岁的小丫头扎着羊角辫,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照片背后是妻子秀丽的字迹:默涵,晓棠会叫爸爸了。
他的手指抚过那些字迹,然后迅速合上书。
不能有破绽。一丝一毫都不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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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林默涵准时回到盐埕区的公寓。刚推开门,就闻到了麻油鸡的香气。
“回来了?”陈明月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几点油渍。她今天穿了件水蓝色的旗袍,头发松松挽在脑后,看起来真像一位等丈夫归家的妻子。
“嗯。”林默涵脱下外套,挂上衣架,“今天怎么样?”
“老样子。”陈明月端着汤出来,“早上去市场买菜,遇到隔壁王太太,拉着我说了半天她儿子的婚事。下午去裁缝店取了你的西装,袖口改好了。”
很平常的家常话。但林默涵听出了潜台词:上午与蔬菜摊的情报员接头,确认“台风计划”第一阶段情报已安全送出。下午在裁缝店收到苏曼卿传来的密信,内容已译出放在书房字典夹层。
两人在餐桌前坐下。三菜一汤,标准的闽南家常菜。
“魏正宏今天来了。”林默涵夹了块鸡肉,像是随意提起。
陈明月盛汤的手顿了顿:“说了什么?”
“下周三他母亲寿宴,邀请我去。”林默涵看着她,“你和我一起去。”
这是组织批准的身份安排——沈墨与妻子陈氏,一对从大陆来台做生意的恩爱夫妻。但每一次公开露面,都是刀尖上跳舞。
“我需要准备什么?”陈明月问。
“程砚秋的《锁麟囊》录音,1943年上海天蟾戏院那场。”林默涵放下筷子,“魏正宏点名要这个。”
陈明月的脸色变了变:“那晚你在现场。”
“是。”林默涵起身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已经在那里两个小时了。“他在试探。如果我能拿出录音,说明我有特殊渠道。如果我不能,说明我心中有鬼。”
“那怎么办?”
林默涵转过身,脸上露出商人精明的笑容:“我正好认识一位上海来的票友,收藏了不少老唱片。花点钱,总能买到的。”
陈明月明白了。真的录音必须拿到,但必须通过“合理”的渠道——一位唯利是图的商人,为了巴结军情处长不惜重金求购。这会让魏正宏的疑心稍减,但也可能让他更加警惕:这个沈墨,能量不小。
“还有,”林默涵走回餐桌,声音压得更低,“苏曼卿传信,张启明最近在左营海军基地附近活动频繁。”
张启明。三个月前被策反的基地文书,负责传递“台风计划”的兵力部署图。但上个月开始,他送来的情报出现细微偏差——不是错误,是那种只有内行才能看出的、刻意制造的误导。
“他叛变了?”陈明月低声问。
“不确定。”林默涵摇头,“但必须做最坏打算。通知所有下线,暂停与张启明的直接接触。下次接头用死信箱,放空情报,看他的反应。”
“如果确认他叛变?”
林默涵没有回答。但陈明月看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寒意。在隐蔽战线,叛徒的代价是同志的生命。如果有必要,清理门户是残酷但必须的选择。
晚餐在沉默中继续。两人都吃得很少,但碗盘必须看起来像是寻常夫妻的用餐——不能多,也不能少,必须刚刚好。
收拾碗筷时,陈明月突然说:“今天路过教堂,听到里面在唱诗。”
林默涵正在擦手,闻言抬起头。
“唱的什么?”他问。
“《奇异恩典》。”陈明月背对着他,水声哗哗,“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有个老嬷嬷出来问我是不是信徒,我说不是,只是觉得好听。她说,主的大门永远敞开。”
林默涵走到她身后。厨房的窗户倒映着两人的身影,像一对真正的夫妻。
“你想去教堂?”他轻声问。
陈明月摇摇头,继续洗碗:“只是觉得……如果我们真是夫妻,周日或许会一起去教堂。然后去市场买菜,回家做饭,下午你在书房看账,我补你的袜子。普通夫妻的日子,大概就是这样的。”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林默涵听出了那平静下的东西。是渴望,也是疲惫。他们已经这样生活了两年,七百多个日夜,每分每秒都在演戏。演给邻居看,演给特务看,演给彼此看。演到最后,有时候连自己都分不清,哪一面是真,哪一面是假。
“等任务完成,”林默涵说,声音很轻,“我们就回家。”
“回哪个家?”陈明月转过身,手上还滴着水,“你在福建的家,还是我在湖南的家?或者说,我们真的有家可以回吗?”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林默涵伸出手,想擦掉她颊边的一点泡沫,但手在半空中停住了。不合适。他们是同志,是战友,是伪装成夫妻的潜伏者。但唯独不是真正的夫妻。
陈明月看着他停在空中的手,突然笑了。笑容里有些许苦涩,些许自嘲。
“我去烧水,你洗澡吧。”她转过身,结束了这个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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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两点,林默涵确认陈明月已经睡熟,轻轻起身走进书房。锁上门,拉好窗帘,搬开书架后面的一块墙板。狭窄的暗格里,发报机静静躺着。
他戴上耳机,指尖在电键上熟练跳动。摩斯密码的滴答声在寂静中响起,像心跳,又像倒计时。
“台风计划第二阶段已获取。左营基地新增三艘驱逐舰,型号为美制弗莱彻级,装备雷达火控系统。本月二十五日将进行夜间实弹演习,坐标北纬22°37′,东经120°16′。情报员海燕。”
发报结束,他迅速拆解机器藏好,坐回书桌前。抽屉里是女儿的照片,还有一张泛黄的地图——中国大陆地图,福建沿海被他用红笔圈了出来。那里有他的家乡,有等他回家的妻子,有从未见过父亲的女儿。
窗外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林默涵迅速收起地图,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三辆军车呼啸而过,直奔码头方向。
又有人被捕了。也许是同志,也许是无辜百姓。在白色恐怖的台湾,逮捕不需要理由,怀疑就足够了。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陈明月穿着睡袍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我听到声音。”她说。
“军车。”林默涵接过茶,“去码头的方向。”
两人沉默地站在窗边。警笛声渐渐远去,夜晚重归寂静,但这寂静比警笛更让人不安。
“如果……”陈明月突然开口,又停住了。
“如果什么?”
“如果有一天,我们真的暴露了。”她抬起头看他,“你会杀了我吗?”
这个问题如此突然,如此残酷。但林默涵明白她的意思——在最后关头,一颗子弹比落在特务手里好。那是同志之间最后的保护,也是最后的残酷温柔。
“不会。”林默涵说,“因为在那之前,我们会完成任务,然后回家。”
“你总是说回家。”陈明月笑了,眼里有泪光,“林默涵,你相信我们能回家吗?”
林默涵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唐诗三百首》,翻到王昌龄那首《出塞》。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他轻声念道,然后看向陈明月,“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陈明月懂了。不是相信能回家,是必须相信。因为如果连这个信念都没有,那些牺牲的同志,那些还在战斗的人,那些等待他们回家的人——这一切就都失去了意义。
“睡吧。”林默涵合上书,“明天还要去给魏处长的母亲找唱片。”
陈明月点点头,走到门口又回头:“林默涵。”
“嗯?”
“如果我们真能回家,”她说,“我想去看看长城。”
“好。”
“还有黄河。”
“好。”
“还有……你的女儿。”
这一次,林默涵停顿了很久。然后他点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好。我带你去见她,告诉她,你是陈阿姨,是爸爸最重要的战友。”
陈明月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她轻轻关上门,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林默涵重新坐回书桌前,打开台灯。从字典夹层取出苏曼卿传来的密信,在灯下仔细阅读。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影子确认,魏正宏已调阅南京时期所有地下党档案。小心。”
他划燃火柴,将信纸烧成灰烬。火光在眼中跳动,映出冷静而坚定的光。
窗外的天空开始泛白,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而对“海燕”来说,这不过是又一个在刀尖上起舞的日子。他必须跳下去,直到音乐停止,或者刀锋刺穿脚掌。
但无论如何,舞不能停。
因为这是他的使命,是他选择的路,是他必须走完的长征。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