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是在院子西侧那块空地上烧的。
枯枝架得不专业,底下塞了报纸和松针。
汪卫成搬了几把竹椅围着火堆摆了一圈。
然而,他自己却占了上风头的位置,被烟熏了两下骂骂咧咧跟钟兴国换了座。
陈弘阔坐得离火最远,登山杖靠在椅子扶手上,身子往后仰着。
火光映在老爷子的脸上,明明灭灭的。
裴庭坐在火堆右侧,陈清悦在他旁边。
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二十公分,比饭桌上稍远了一点,但远得刻意。
裴庭开口了。
“去年在鄂西蹲了两周,在一户老宅子的阁楼上发现了一批手抄本,纸张已经酥了,翻页的时候手指力气大一点就碎。”
“其中有一卷抄的是清代匠作笔记,记了十几种绳结的打法,配了线描图。图画得非常细,每一根线的走向、穿绕的顺序、收紧的方向都标了。”
陈清悦侧着身子听,一只手撑在椅子扶手上。
她听得认真,眼睛没离开过裴庭。
唐川坐在火堆另一侧,手里握着一根枯枝。
裴庭说的那批手抄本,做古籍修复外调的时候发现的清代匠作笔记。
如果是真的,这批东西的价值不在法律层面,在学术层面。
南宫德的谱系材料里有没有覆盖到同一时期的鄂西民间记录?
如果没有,这是一个盲区;如果有,那裴庭手里的东西能做交叉印证。
火堆的热气把空气烘得干燥,烟的味道带着松脂的苦涩,钻进鼻腔里辣了一下。
陈弘阔的声音从火堆对面传过来:“唐川。”
“你那个非遗案,打到哪一步了?”
山间夜风呼啸,卷着寒意扫过空地。
火堆中一截枯枝骤然烧断,轰然塌落,一簇火星猛地溅起,在众人脚尖前摇曳两下,转瞬彻底湮灭在夜色里。
唐川抬手,将手中枯枝轻轻搁在脚边石块上。
“第四轮磋商结束,对方换了新的谈判代表,现在改打学术渗透的牌了。”
“不靠辩论拉扯,全程用核心期刊论文、国际学术论坛发言,给他们的谬论铺路站台。”
钟兴国眉头瞬间拧起:“学术渗透?”
“领头的人叫李仁浩,是个大学教授,深耕东亚工艺史,在业内颇有分量。”
“他抛出了一个多向流动的全新学术框架,核心论调就是:东亚传统工艺并非单一起源、单向输出,而是区域之间互通有无、多向传播的结果。”
“下个月,他会在东京大学主论坛做主旨发言。”
“一旦他这套理论被更多期刊引用、发酵,形成所谓的学术共识,我们后续再拿出工艺单一起源的铁证,就彻底被动了。”
“到时候对方只会倒打一耙,说学术界早已公认区域多向传播,是我们固执己见、偏激狭隘。”
这番话平淡得像是在陈述既定事实,没有半分戾气。
可火堆对面,陈弘阔原本一直在膝盖上轻敲的手指,骤然停住。
钟兴国身体微微前倾,身下竹椅在碎石地面摩擦。
“说白了就是浑水摸鱼!先把历史源流的水彻底搅浑,让所有人都看不清真相!”
唐川没有接话。
老爷子一句话,就扒干净了这套学术理论层层包装的虚伪底色,无需他再多赘述。
空地陷入三秒沉寂,唯有柴火噼啪燃烧,山风呜咽过境。
下一秒,裴庭缓缓开口。
“你们目前的证据链,完善到哪一步了?”
“南宫德亲笔手稿、三十七件可考传世实物、四十二份权威文献出处,全部完成公证备案。配套纪录片第五集已正式上线,学术引用时间戳完整锁定,无法篡改。”
“现在只差时间窗口。”
裴庭下巴微收,快速消化全盘信息、暗自权衡利弊。
唐川心中了然。
现有证据、公开物料全部落地,底牌已然亮出,再无新增权重。
当下局势,不缺证据,只抢速度。
必须赶在李仁浩登上大学讲台之前,甩出全新的重磅铁证,让他的主旨发言,从一开始就站在被彻底推翻的废墟之上。
裴庭目光直视他,继续追问:“他发言之前,你们有现成的反制手段吗?”
“回应材料正在加急筹备。”
“但核心佐证需要调用一批未公开的馆藏档案,目前走的是文物系统常规内部审批流程。”
他没明说审批卡住了。
可枯枝划完线,尖端死死抵在泥土终点、纹丝不动的姿态,早已无声道尽窘境。
火堆对面,陈弘阔轻哼一声。
唐川放下枯枝:“常规审批周期四到六周,李仁浩的发言时间在下月中旬。”
“时间完全来不及。”
火堆中柴火燃尽大半,灰烬层层堆积,明火矮了一截,暖意骤减。
汪卫成弯腰添了两根新枝,火星骤然蹿起。
就在这时,火堆右侧传来陈清悦清冷沉静的声音。
“那批馆藏档案,能不能走旭园集团的文旅项目对接通道?”
唐川骤然转头看去。
陈清悦依旧单手撑着椅子扶手,原本松弛弯曲的手臂,悄然笔直绷紧。
火光在她眼底跳跃,映出一片清亮笃定的眸光。
“陈氏和旭园集团有正式文旅合作框架协议,条款里明确标注了联合申报专项通道。”
“这条通道走的是项目专项审批,优先级极高,不用排队等候常规文物审批流程。”
唐川静静盯着她,沉默两秒。
篝火的热浪在两人之间翻涌,搅起一层无形的空气波纹。
这番话绝非随口臆测。
文旅合作协议的专项审批细则,极其冷门,一个深耕演艺行业的艺人,根本没必要熟记至此。
除非她早早就特意翻阅过协议,或是专门向陈琳雪打探过。
她究竟是在自己提起困境之前,就已经暗中关注此案?
还是听闻之后,立刻私下摸清了所有门路?
唐川压下心中疑虑,收回目光:“回去我联系徐以苼对接。”
闻言,陈清悦紧绷的手臂缓缓放松,肩线回落舒展。
她嘴角没有明显起伏,是难题得到解法、心事落地的细微松弛。
一旁的裴庭始终沉默旁观。
他的目光从陈清悦脸上淡淡移开,落回跳动的火堆中。
陈弘阔抬手拿起身侧登山杖,借力稳稳起身。
“老头子先回去休息了。”
他迈步从唐川身侧走过,登山杖橡胶底端磕在碎石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笃响。
脚步未停,目光未留,唯有一句低低的话语,随风飘入唐川耳中。
“路别走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