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川透过后视镜淡淡扫裴庭一眼,应声问道:“你常来这片区域?”
“去年接手一项古籍修复外调项目,在鄂西这边蹲点住了两周。”
古籍修复、外地驻点外调。
律师跨界深耕这类项目,方向无外乎两种:一是古籍版权纠纷取证,二是文物流转法务梳理。
无论哪一种,都需要实地蹲点、翻阅原始档案、核对海量史料,是极其耗费心力的硬核苦活。
能沉下心在深山蹲守两周,足以见得此人极其能沉得住气,心性、耐力远超常人。
一旁的陈清悦适时开口补话:“那批古籍,就是从鄂西本地民间收藏体系里整理筛选出来的。”
她说话时,视线落在唐川的后脑勺,全然避开了身侧的裴庭。
唐川淡淡应了一声,再无多余言语。
副驾的宫梦月始终沉默,屏幕微光映亮她半边侧脸,细碎发丝在光影里格外清晰。
寥寥数秒,她便锁屏将手机倒扣在膝盖上。
看的出来,她是在快速记录关键信息:古籍修复、外地外调、鄂西民间收藏。
在座所有人里,宫梦月的信息嗅觉最为敏锐。
短短几句闲谈,她已然悄然开启了背景核查,默默深挖裴庭的底细。
车辆平稳驶过弯道,前方山谷骤然开阔通透。
成片冷杉林依山铺展,覆满右侧整片山坡,层层叠叠的深绿林海绵延无际。
远方林冠被薄雾笼罩,轮廓朦胧柔和。
天光穿透云层缝隙,斜斜洒落,给整片林冠镀上一层细腻的淡金柔光。
这与下方厚重浓郁的墨绿形成鲜明层次,明暗错落,意境绝佳。
唐川轻轻放缓车速。
全程沉默,没有开口赞叹,只让这片壮阔林海,在眼底多停留了两秒。
风景入眼,人心入局。
这一趟看似闲适的避暑之行,实则是学术棋局、人心博弈的双重战场。
车子压着碎石一路颠进山庄大门的时候,阳光刚好从云层里挤出来,把院子里那棵老银杏的影子拉在青石板地面上。
唐川停了车。
前台是个四十出头的女人,唐川报了预订信息,她迅速把房卡推到台面上。
陈弘阔从车上下来,登山杖撑着地,慢慢踱到前台这边。
“房怎么分的?”
唐川把五张房卡在台面上摊开,一字排列。
“二层东侧三间给您、汪老、钟老。二层西侧两间,清悦和裴律师各一间。”
陈弘阔的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遍那排房卡,没伸手拿。
“你呢?”
“三层。”
唐川把最后一张房卡从台面上捡起来,搁进自己上衣口袋。
“三层跟二层隔了一整层楼。”
陈弘阔拿起自己那张房卡翻了翻,木牌上刻着东一两个字。
“我住二层东头,半夜有什么动静听得见。”
唐川把剩下的四张房卡收拢到手里。
“您想听什么动静?”
陈弘阔抬头看他,目光没绕弯。
“清悦房间的动静你不想听?”
院子里有脚步声传过来,钟兴国正扶着汪卫成从车上下来。
汪卫成的脚踩在碎石路面上晃了一下。
远处裴庭在帮陈清悦从后备箱拎行李,两个人的声音隔着一棵银杏树传不过来。
只能看见裴庭伸手接过她手里的纸袋,动作顺畅得跟做了一百次似的。
唐川把那四张房卡码齐了。
“我想听的不是那种动静。”
陈弘阔把登山杖往地上笃了两下,没再说。
唐川站在前台,拇指压着最上面那张房卡的木牌边缘。
他不吃醋。
吃醋是觉得有东西被人抢了。
他现在这个状态是一个还没开口的人,眼看着另一个人已经站到了嘴边。
晚饭在山庄一楼的餐厅。
四方桌,坐了六个人,宫梦月坐在唐川左手边,陈清悦坐在对面偏右的位置,裴庭挨着她。
菜不多,四菜一汤,腊肉、蕨菜、山笋,加一锅老母鸡。
汪卫成车上颠了大半天,落了座才缓过来。
“你们这帮年轻人不知道,三十年前追你汪婶子的时候我从云城骑自行车骑到邻省,中间爆了两次胎,到了人家门口整个人泥巴糊的跟泥猴似的,”
钟兴国筷子往他碗里一点。
“你那个故事你讲了八百遍了,每次爆胎次数都不一样,上回跟老陈说的是三次。”
“三次是加了回程的!”
“回程你坐的火车。”
汪卫成脸红了一层,鸡腿举在半空,眼珠子转了两圈没找到反驳的口。
陈清悦在对面笑得身子往后仰,手里的筷子差点掉桌上。
裴庭的右手不动声色地伸过去,把她胳膊肘旁边那杯茶往外挪了两寸,她再晃一下就碰着了。
茶杯挪开的声响很轻,但唐川听见了。
“我出去透透气。”
椅子往后拉的声音盖住了汪卫成正讲到第二段追妻往事的开头。
唐川起身,从桌边绕出去。
山庄院子里没开灯。
屋檐下一盏壁灯,昏黄色,照亮的范围只有地面一小圈。
银杏树的影子在圈外横着,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唐川站在暗处,壁灯的光够不到他脚下,只有银杏叶子的影在他鞋尖前面来回晃。
身后传来脚步,宫梦月的声音在两步外响了。
“你晚饭没吃几口。”
“没什么胃口。”
她侧头看了唐川一眼。
壁灯的光刚好打在她半边脸上,把颧骨以上的轮廓照得分明。
“你不是没胃口。”
“你是心里堵着东西吞不下去。”
唐川转过头看她。
宫梦月眼睛直直地对着他的视线,里面没有试探,没有调侃。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银杏叶的沙沙声在耳朵边上来来回回。
餐厅里的笑声隔着墙传出来,汪卫成的嗓门最亮,钟兴国的拆台紧跟在后面。
唐川没否认。
宫梦月没有追问堵着的是什么。
她把手揣进卫衣口袋里,视线移到院子对面那棵银杏树上。
“后天走之前,你最好把堵着的那个东西说出来。”
唐川没接话。
两个人在暗处站了大概有一分钟。
然后餐厅的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汪卫成的声音涌出来。
“你们两个站外面干嘛?快来快来,篝火堆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