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所的地下仓库，常年阴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鱼腥味。
老陈手里拿着一大串钥匙，哗啦哗啦地打开了那扇铁门，顺手拉亮了门口的灯绳。
昏黄的灯光亮起，照亮了这个尘封已久的宝库。
这地方足有半个篮球场大，一排排木制货架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仪器、玻璃器皿和杂物，有的盖着防尘布，有的就那么敞着，落满了厚厚的灰尘。
“自己看吧。”
老陈大手一挥，“这一片都是这几年项目结题后剩下的，除了那几台进口的离心机不能动，其他的，只要你能搬得动，你觉得有用，就拿走，反正放在这，最后也是当废品卖。”
王强一听这话，眼睛里都在冒绿光。
在老陈眼里这些是破烂，但在王强眼里，这就是月亮湾基地起飞的翅膀啊！
他也不客气，挽起袖子就冲进去了。
“陈老师，这个好啊！”
王强从一个角落里翻出一捆黑色的橡胶管，那是以前做循环水实验用的，“这管壁厚，耐老化，拿到江边抽水，冬天都不带冻裂的，这我得要！”
“拿走拿走！”
老陈摆摆手，“这玩意儿放了三年了，我还怕它烂了呢。”
王强又钻到另一个货架后面，那里堆着一堆玻璃器皿。
“霍！这大烧杯！这得有2000毫升吧？”王强拿起一个巨大的玻璃烧杯，吹了吹上面的灰，
“这玩意儿用来孵化少量的名贵鱼卵，那是神器啊！透明，好观察，还能直接加温。”
“那个啊.......”老陈看了一眼，
“那是以前做藻类培养用的，你要是不嫌沉，就搬走，不过小心点，别磕了，这可是以前上海玻璃厂的老货，质量比现在的好。”
“必须带走！”
王强找了个纸箱子，小心翼翼地往里装，又随手抓了几把废报纸塞在缝隙里。
刘工在旁边看着王强那副鬼子进村的架势，忍不住乐了：“强子，你这眼光够毒的啊，专挑以前的老货拿，你看那边那个.......”
刘工指着墙角一个像是大铁桶一样的东西，上面连着不少管子和仪表盘。
“那个是不是坏了？”王强走过去，拍了拍那个铁桶，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是台国产的第一代小型锅炉，用来给实验室供暖的。”
老陈解释道，“后来所里通了暖气，这就闲置了，不过这玩意儿是个油老虎，烧柴油的，费油得很。”
“锅炉？！”
王强眼睛一亮，围着那铁疙瘩转了三圈，恨不得上去亲一口。
“陈老师，这玩意儿坏了吗？”
“没坏，就是喷油嘴有点堵，加上太费油，没人愿意用。”
“我要了！”
王强斩钉截铁地说，“费油我不怕，我怕冷啊！明年开春搞早繁，最缺的就是热水，有了这玩意儿，我那孵化车间的水温就能恒定在25度，那鱼苗还不得长疯了？”
“你弄得回去吗？这玩意儿好几百斤呢。”老陈有点怀疑。
“弄得回去！我有车！还有兄弟！”王强拍着胸脯，“只要您舍得给，我就算扛也给它扛回去！”
“给给给！赶紧弄走，我还嫌它占地方呢。”
王强就像是只掉进米缸的老鼠，越翻越兴奋。
他又在架子底下发现了一箱子废旧的温度计，虽然有的刻度模糊了，但那是水银的，准！
还发现了一堆用来做解剖用的手术剪刀和镊子，虽然生锈了，回去磨一磨就是好工具。
最让王强惊喜的是，他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发现了一摞发黄的挂图。
那是手绘的《淡水鱼类解剖图》和《常见鱼病诊断图谱》。
“陈老师，这个......这个能给我吗？”
王强捧着那卷挂图，声音都有点颤抖，这年头，这种教学挂图是买不到的，都是所里的老美工一笔笔画出来的，那是知识的结晶。
老陈看着那卷图，眼神里闪过一丝怀念。
“这还是我刚参加工作那会儿，跟着苏联专家画的。”
老陈叹了口气，“现在的年轻人都看幻灯片了，没人看这个了，既然你识货，就拿去吧，挂在你那基地的墙上，给工人们讲课用，比你干巴巴地说强多了。”
“谢谢陈老师！这真是无价之宝！”王强郑重地把挂图卷好，用绳子系紧，背在背上。
就在王强和老陈在仓库里淘宝淘得热火朝天的时候，仓库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陈老师！陈老师！不好了！出大祸了！”
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传了进来。
跑进来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戴着那种啤酒瓶底厚的眼镜，穿着白大褂。
但这会儿白大褂上全是绿油油的渍迹，脸上也是，跟刚从染缸里爬出来似的，一脸的绝望，浑身都在哆嗦。
“小吴？你诈尸啊？”
老陈正在帮王强搬那个锅炉的配件，被这一嗓子吓得手一抖，差点砸脚面上，“慌什么！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比.......比天塌了还严重啊！”
那个叫小吴的实习生扑通就跪地上了，眼泪哗哗地流，跟开了闸似的：
“刚才.......刚才陈老师让我把那个一号原种桶搬到光照室去，地上太滑，我没拿住，全.......全洒了！”
“什么？！”
老陈手里的铁管子哐当掉在地上，砸得水泥地差点冒火星子。
他那张本来还挺慈祥的脸，瞬间变样！
“一号原种？就是咱们费了三个月劲，好不容易提纯出来的那个耐寒小球藻？”
小吴缩着脖子，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点了点头。
“哎呀！你.......你个败家子啊！”
老陈气得原地转了三圈，找不到趁手的家伙，最后脱下鞋底子就要抽，“那可是咱们明年的希望啊！那是给名贵鱼苗开口用的奶粉啊！三个月的心血啊！你一哆嗦就给我没了？”
“别打别打！陈老师！”刘工赶紧上去拉架。
“我能不打吗？没了这原种，咱们下个月孵出来的鱼苗吃啥？喝西北风啊？那是几万尾鱼苗的命啊！”
老陈急得直拍大腿，一屁股坐在木箱子上，像是被抽了筋似的，“完了，彻底完了，现在重新培养根本来不及了......”
整个仓库里的空气都凝固了，只有小吴压抑的抽泣声。
王强在旁边听着，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走上前去。
“那个小吴兄弟，你先别哭。”
王强伸手把小吴提溜起来，看了看他身上的绿渍，又闻了闻，“洒得一滴都不剩了？”
“就........桶底还剩个底儿.......”
小吴抽抽搭搭地比划了一下，“也就......也就一饭碗那么点。”
“一饭碗？”
老陈在那边唉声叹气，“够干啥的？那是给全省做推广的种，得一百斤才够用！一碗？喂金鱼都不够！”
“陈老师，您先别急着判死刑。”
王强脸上没慌，反而露出了一丝这题我会的笑容。
他从兜里掏出烟，递给老陈一根，帮他点上：“陈老师，咱们这是在研究所，讲究个无菌培养、纯种提纯，这我也懂，但现在是非常时期，咱们能不能用点野路子？”
“野路子？啥野路子？”
老陈抽了一口烟，手还在抖，“这可是科学实验，容不得半点沙子。”
“科学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王强挽起袖子，那一脸的自信，就像是在船头看着满网的大鱼：
“我们在江边那会儿，开春为了给鱼苗得吃喝，也是急得抓耳挠腮，这小球藻，说白了就是水里的庄稼，只要肥够了，光够了，温度上来了，它长得比野草还疯。”
“我也知道它长得快，但现在咱们没有那么多专用的培养液啊！配那个得好几天！”老陈反驳道。
“要啥培养液啊！”
王强一挥手，那种大老粗的豪气劲儿上来了：
“陈老师，您信我一回，让这小吴兄弟，赶紧去食堂，找大师傅要两斤黄豆，煮熟了，连汤带豆给我端来，再去后勤要一把尿素，就是种地用的那个尿素！”
“黄豆？尿素？”老陈和小吴都听傻了，“这......这是要炒菜还是种地啊？”
“这就是给藻炒菜！”
王强耐心地解释道。
其实这些都是他前世在那些个体养殖户手里学来的土方子，虽然不上台面，但那是真管用：
“黄豆煮烂了，那就是最好的氨基酸，藻吃了长个儿，尿素那是氮肥，藻吃了变绿。”
“您把那剩下的一碗底子倒进大缸里，兑上这豆浆尿素水，然后把大缸搬到院子里，大太阳底下暴晒！”
王强伸出三个手指头，语气笃定得让人不得不信：
“三天！就三天！只要太阳好，我保您这一碗底子，能变成绿油油的三大缸！”
“虽然纯度可能没实验室那么高，稍微混点杂藻，但喂鱼苗？那绝对是满汉全席！鱼苗吃了那个，长得比吃金子还壮！”
老陈推了推眼镜，嘴里的烟都忘了抽。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黄豆提供碳源和氨基酸，尿素提供氮源，高温强光促进光合作用.......
特娘的，这好像还真能说得通！
“对啊！我怎么就钻了牛角尖呢！咱们是养鱼，又不是搞生物工程，只要营养够，哪怕混点别的藻，鱼苗一样吃啊！”
老陈看着王强，眼神里那叫一个惊喜，指着王强对小吴喊：
“看见没？看见没！这就叫能耐！这就叫本事！”
“你们这些大学生，天天捧着书本，就知道背公式、配试剂，遇着事儿了只会哭！”
“人家小王呢？人家没上过大学，但人家是从泥坑里摸爬滚打出来的！这土法子虽然土，但它救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