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靖央在萧贺夜的对面坐下。
望着萧贺夜的薄眸,她一时也不知怎么开口,沉默回荡在二人之间。
好一会,许靖央才说:“当年的事,对不起。”
萧贺夜眼神微闪,声音沉哑:“只是这样?你为什么要离开四年,杳无音讯?”
在许靖央还没回答之前,萧贺夜忽然又改口,他后悔询问了。
“若是你不方便回答,可以不用告诉我。”
他担心许靖央有难以回答的隐情,她既跟北梁有牵扯,应当有许多不能说的。
但,许靖央却静静看着他:“对着你,我没有什么不方便说的,我可以告诉你。”
萧贺夜心神微微一紧。
他在心头呵斥自己真是没出息,竟只因为她简单的一句话,而感到欣慰。
四年过去,许靖央还是愿意相信他的。
许靖央顿了顿,凤眸微垂。
“四年前,我不得不走,我杀了皇帝,那是你父亲,不管你们父子之间的关系如何恶劣,在天下人眼里,我作为你的妻子,做了这样的事,世人容不下我,也容不下你。”
“他们会连带着,说你不忠不孝,不仁不义,或许更会怀疑,是你授意我弑君,一旦背上这样的污名,你再也不能独善其身了。”
萧贺夜拧眉,薄唇微动,想要开口,却被许靖央抬手制止。
“你听我说完,”她抬起凤眸,看着他的眼睛,“我走,是为了能保证,我们夫妻之间,有一个人可以坦荡地活着,至少能毫无负担地照顾抚养孩子,这桩罪,我一个人背就够了。”
萧贺夜喉结微微滚动:“你既然知道我们是夫妻,危难都应该一起面对,在你眼里,本王很无能么?”
许靖央垂下眼睫:“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留下来,以我当时的状态,最好的结果,是扶你登基。”
萧贺夜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可是,也有最坏的结果,平王执着于皇位,他看你登基,不会甘心,说不定,还会觉得我们背叛了当初四王联手的盟约,他一定会反,到那时,大燕就会陷入无休无止的内斗。”
许靖央叹了口气:“寒灾刚过,百姓们苦不堪言,大燕经不起再一次的内战了。”
“而北梁,司天月失踪,北梁皇帝再无人牵制,如果看见大燕内乱,一定会趁机南下,到那时,大燕内忧外患,就只剩下开战了。”
“我身体当时的情况,已是强弩之末,北梁来犯,我没办法再领兵打仗。”
萧贺夜声音低沉,猛然道:“这些事并非没有应对的办法,如果你留下来,我们一起商量,何愁没有转机!”
“说到底,你是习惯了独自承担所有不好的后果,你果断的离开,把我和孩子丢在这里。”
许靖央没有否认,朱唇抿了抿,对他说:“因为这是我当时能想到的,保全各方的最简单的方式。”
室内安静了很久。
烛火跳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似近似远。
萧贺夜忽然笑了,很是苦涩。
“你知不知道,你这一走,我便无心皇位了。”
许靖央不语,她当然听说了。
萧贺夜看着她的神情,薄眸黑沉沉的,心灯的光落在其中,像是飘摇的火泪。
“你其实早就算到了,对不对?你知道你走了,我就不会要那个位置。”
许靖央沉默了一瞬:“我以为,你会登基后安顿好一切,再说其余的事。”
萧贺夜看着她,目光复杂得像一潭深水,苦笑一声。
“许靖央,你对我,真是够了解的。”
这句话里没有责备,却比责备更让人难受。
许靖央垂下眼,避开了他的目光。
“我还设想了另外一种可能,我做得那样绝情,也写了和离书,我是想,如果你能恨我也好。”
萧贺夜的身形微微僵了一下。
许靖央凤眸情绪难辨:“恨我,你就不会难受了,你就可以好好地做你的王爷,好好地抚养孩子,过你的日子。”
“我宁可你恨我,也不想你因为我而痛苦。”
萧贺夜听着这些话,薄唇抿成一条线。
他想起这四年来,每一个辗转反侧的夜,每一次听见有人说“见过像她的人”,就立刻策马赶去的冲动。
每一次扑空之后站在陌生的荒野里,看着天边的落日一点一点沉下去,心里那个洞一点一点扩大。
难道他没有恨过吗?他当然恨过。
但恨来恨去,还是恨她不够爱他,如果足够爱的话,许靖央会舍不得吧?
他太了解她了。
他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
萧贺夜闭上眼,遮住通红的薄眸。
“恨你……反而让我将你记得更清楚了,更没办法放下了。”他声音似乎在抖,克制着什么。
萧贺夜最后睁开眸子,看着她说:“我怎么舍得一直恨你,靖央……我爱你这件事从来没有变过。”
许靖央却不敢看他的眼神了。
她微微错开目光。
萧贺夜却不让她避开视线,伸手抓住她的指尖。
两人隔着一个桌子,许靖央却感受到他的大掌冰凉,随着起伏的情绪微微发抖。
“靖央,我知道你习惯了独自做决定,这不是你的错,因为你十四岁那年替父从军,早早地被迫长大,已经学会不向任何人诉苦了。”
“但你可以试着相信我,依靠我,你哪怕什么都不做,我都会给你顶着,天塌不下来!”
“这次你既然回来了,就不要走了,四年离开你去了哪儿,如果你想说,我愿意听,如果你不想说,我就不再追问,你留下来……别走了,好不好?”
许靖央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沉默良久,她将手抽了回来。
萧贺夜怔怔地看着她。
“靖央?”
“促成北梁和大燕的合作之后,我会回北梁,北梁那边还没有彻底平定,有一批势力,一直在暗中作乱,不把他们连根拔起,北梁永无宁日,大燕也不可能真的太平,我们的孩子要活在一个毫无忧虑的环境里。”
萧贺夜大掌微微收紧,语气急促:“你又要将我们抛下?”
许靖央垂下眼眸,面对萧贺夜,她做不到铁石心肠。
“靖央!”萧贺夜豁然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
他再一次将她的手抓在掌心中,单膝跪地,就在她面前仰头渴望地看着她。
“靖央,想一想我和孩子,想一想你自己!你为天下人考虑,你有没有为自己想过?你真的要这么狠心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