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柏盯着魏崇,眼神像淬了冰。
他慢慢站起身,手按在案沿上,指节泛白。
“魏老。”
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砸在地上。
“你是老臣,本王敬你。可今日这话,本王只当没听见。”
魏崇抬起头。
他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刻着疲惫,眼里却还有最后一点光。
“殿下……”
“不必说了。”
赵柏抬手打断他。
他转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冷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纸页哗哗作响。
外头的喧闹声更清晰了,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拍打着府衙的高墙。
有叫嚷,有哭骂,还有衙役呵斥的声响。
混在一起,成了江南秋日里最刺耳的噪音。
“求和?”
赵柏冷笑一声。
他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云层压得很低,像要塌下来。
“本王从京城逃出来时,就没想过回头。赵梁篡位,天下皆知。本王起兵,是为拨乱反正,是为大崝的江山社稷。”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如今不过遇到些波折,你就要本王求和?那死在路上的将士算什么?那些跟着本王南下的官员算什么?江南这些还信着本王的士族,又算什么?”
魏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把胸腔里最后一点热气都吐尽了。
“殿下既有决断,老臣……不再多言。”
他站起身,朝赵柏躬身一礼。
腰弯得很深,袍袖垂在地上,露出里头洗得发白的衬里。
赵柏没回头。
他依旧看着窗外,背脊挺得笔直。
“魏老,你去歇着吧。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魏崇直起身,看了赵柏的背影一眼。
那背影在昏黄的天光里,显得单薄,却又硬得像块石头。
他摇摇头,转身朝门外走去。
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絮上。
门开了,又关上。
后堂里只剩下赵柏一人。
窗外的喧闹声还在继续。
他听着那些声音,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像结了冰的湖面。
许久,他转身走回案前。
案上摊着舆图,江南各府的名字密密麻麻,朱笔圈出的,是还握在他手里的几处。
金宁、吴会、天临。
镇江已经不稳,长崇昨日传来消息,有商户暗中串联,要去怀远府领牌。
松州更糟,知府闭门称病,衙门里的事务全推给了同知。
那同知,是解熹的门生。
赵柏的手指划过舆图,停在金宁的位置。
指腹下是微凸的墨迹,那是他三个月前亲手圈下的。
那时他意气风发,司徒朗站在他身边,指着舆图说:“殿下以此为基,北望中原,天下可图。”
如今呢?
司徒朗还在京城,据说已经向赵梁递了请罪的折子。
江南士族,一个个忙着去找顾铭领牌。
连魏崇,都劝他求和。
赵柏忽然笑了。
笑声很低,带着自嘲,也带着狠厉。
“好啊。”
他喃喃自语。
“都去,都去。本王倒要看看,你们能得意到几时。”
他伸手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狼毫。
笔尖蘸饱了墨,悬在舆图上方。
墨滴凝在毫尖,将落未落。
“顾铭。”
他念出这个名字,像在咀嚼一块生铁。
“你以为打价格战,扣漕船,就能逼死本王?”
笔尖落下。
重重一点,墨迹在金宁的位置晕开,像一滴浓稠的血。
“本王偏要让你看看,江南到底是谁的江南。”
他扔下笔,朝门外喊:“来人!”
亲兵推门进来,单膝跪地。
“殿下。”
“传令。”
赵柏声音冷硬,没有一丝波澜。
“江南各卫所,即日起进入战备。所有粮草、兵甲,统一调配。凡有私自售卖、转运者,以通敌论处,立斩不赦。”
亲兵浑身一震。
“殿下,这……会不会太严了?那些商户……”
“商户?”
赵柏抬眼看他。
眼神像刀子,刮得亲兵低下头去。
“乱世用重典。如今江南动荡,正是有人暗中勾结朝廷,意图不轨。本王这是肃清内奸,安定人心。”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却更冷。
“去办吧。”
亲兵不敢再多言,抱拳领命,匆匆退下。
脚步声远去。
赵柏重新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枚铜印。
印是方的,掌心大小,刻着“开业太子监国”六个字。
这是他逃到江南后,让工匠连夜赶制的。
当时司徒朗还说,这印早晚要换成玉的,换成传国玉玺。
如今看来,这铜印,恐怕就是他这辈子最高的位置了。
赵柏摩挲着印纽,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到心里。
他忽然想起父皇。
想起那个总是坐在御书房里批阅奏折的老人,想起他最后那几年,眼神越来越浑浊,说话越来越慢。
那时他觉得父皇老了,糊涂了,被赵梁和赵梧疏蒙蔽了。
可现在,他忽然有点明白那种感觉。
坐在这个位置上,看着底下的人一个个离心,看着局面一天天崩坏,却无能为力。
那种滋味,比刀割还难受。
“不。”
赵柏摇头,把那个念头甩出去。
他不能像父皇那样。
父皇忍了一辈子,最后连皇位都没保住。
他不能忍。
他要争,要抢,要把本该属于他的东西,亲手夺回来。
哪怕最后头破血流,哪怕最后一无所有。
至少他争过。
门外又响起脚步声。
这次很急,像踩着风火轮。
“殿下!”
进来的是个文官,穿着从六品的青袍,脸色煞白,手里捏着一封急报。
“怀远府……怀远府那边有动静了!”
赵柏抬眼。
“说。”
“顾铭今日在商务司门外设了香案,当众焚烧了十张空白牌照。”
文官声音发颤。
“他说……说朝廷恩典,特许专营本是惠及江南士商。可有人贪心不足,领了牌还想观望,还想两头讨好。这等首鼠两端之徒,不配领朝廷的牌。”
赵柏手指一紧。
铜印的棱角硌进掌心,生疼。
“烧了多少张?”
“十张。都是盐业和丝业的牌,据说原本是留给金宁孙家和天临陈家的。”
文官咽了口唾沫。
“烧完之后,顾铭当场又发了二十张新牌。领牌的都是原先中等的商户,家底不厚,但态度坚决。顾铭还说了……”
他顿了顿,不敢往下说。
赵柏盯着他。
“说什么?”
“说……说江南的富贵,该换换人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