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江南各府的物价,一天一个价。
局面完全动荡了起来。
粮店的木牌上,朱笔写的价码晨时一个数,午时又改一回。
米铺前头排起长龙,粗布衣裳的百姓攥着铜钱,伸长脖子张望。
有人挤到前头,拍着柜台喊:“早上不是这个价!”
掌柜的擦着汗,苦着脸摆手:“上头定的,小的也没法子。”
盐铺、绸缎庄、茶行,处处如此。
告示贴在门口,墨迹还没干透,写的却是昨日的老价钱。底下围着的人指指点点,声音越来越大。
“又涨了!”
“这还让不让人活?”
没有顾铭补贴的商户,全涌到衙门来闹事。
金宁府衙前,黑压压一片。
绸缎庄的刘掌柜站在最前头,他脸涨得通红。
“大人!”
他朝着衙门里喊,声音嘶哑。
“价跌了一半!我这铺子里的存货,全砸手里了!”
后头几个粮商跟着嚷起来。
他们昨夜聚在一起,算了一宿的账。
粮价跌四成,赵柏补贴的钱若再不到,库里堆着的米麦,真就要烂在仓里。
人群往前挤。
衙役们横着水火棍,勉强挡着。领头的班头额头冒汗,嘴里不住劝:“诸位,诸位!知府大人正在想法子!”
“想什么法子?”
一个茶商挤出人群,他眼睛瞪得老大。
“顾铭的商务司只认那些领了牌的!我们这些没牌的,难道等着关门饿死?”
这话像点着了火。
更多人嚷起来,声音混在一处,听不清字句,只觉一片嗡嗡的怒意。
衙役们往后退了半步。
班头咬咬牙,转身往衙门里跑。他得赶紧去禀报,外头这些人,真要压不住了。
府衙后堂。
赵柏急得焦头烂额。
他面前摊着七八份急报,有粮价的,有盐价的,有商户闹事的,还有运河扣船的消息。纸页散乱,墨迹淋漓,像一张张催命符。
“混账!”
他抓起一份,狠狠摔在地上。
纸页飘了两下,落在青砖上,摊开一片字。
写的是运河上又扣了三船丝货,货主是金宁孙家的二房。孙老爷子昨夜就递了帖子,话里话外,都是要个说法。
可他能给什么说法?
顾铭用的是朝廷的名义,扣船查验,名正言顺。他若派人去抢,那就是公然造反,正好给了朝廷用兵的借口。
“殿下。”
魏崇从侧门走进来。
他手里也捏着一封信,脸色比赵柏还难看几分。
“沈家……沈老爷子亲自去了怀远府。”
赵柏猛地抬头。
“什么时候的事?”
“昨日午后出发的。”魏崇将信递过去,“沈文轩陪着,带了七八个掌柜,还有三辆大车的礼。看那架势,不是去打探消息,是去投诚的。”
赵柏接过信,扫了两眼。
信是吴会的暗桩送来的,写得潦草,却把事情说得清楚。沈老爷子出门前,把家里几个库房的钥匙都交给了长子,分明是做了长久的打算。
他手一抖,信纸飘落。
“连沈家也……”
他话没说完,外头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亲兵冲进来,单膝跪地,气喘吁吁。
“殿下!府衙外头……外头闹得更凶了!那些商户要砸门,衙役快挡不住了!”
赵柏脸色一白。
他看向魏崇。
魏崇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只剩疲惫。
“殿下,得拿银子出来。先稳住这些人,哪怕每家发几十两,让他们把铺子开下去。不然……金宁一乱,整个江南都要乱。”
赵柏咬牙。
银子?
他手里哪还有银子?
起兵时从官库挪的那一笔,早就花在兵甲饷银上了。剩下的,都是江南士族“孝敬”来的,可那些钱,他许诺了要拿去养兵、打通关节,一分也动不得。
可不动,外头那些人就要冲进来。
他想起孙老爷子吐血卧床的消息,心头一阵发寒。
这些商人,平日里点头哈腰,一副唯命是从的模样。真到了断他们财路的时候,比谁都狠。
“去……”
他嗓子发干,声音低哑。
“去官库,先支五千两。不,八千两!让户房的人出去,一家一家安抚,就说……就说朝廷的补贴正在路上,这几日就到。”
脚步声远去,后堂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窗外的喧闹声隐隐传来,像隔着厚厚的棉絮,闷闷的,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赵柏跌坐在椅子上。
他盯着地上散乱的纸页,忽然想起三个月前,他从京城逃出来时的光景。那时他意气风发,司徒朗带着他,一路南下。江南士族夹道相迎,口口声声“拨乱反正”,许他钱粮兵马,许他从龙之功。
可如今呢?
粮价一跌,他们便急着去找顾铭领牌。
运河一扣,他们便嚷着要他给说法。
这就是他倚仗的江南。
这就是他指望的士族。
魏崇在一旁坐下。
他老了,这几日操劳,眼下的皱纹更深了几分。他看着赵柏颓唐的模样,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殿下。”
他缓缓开口。
“顾铭这一手价格战,打得狠。粮盐丝茶,都是百姓日用的东西。价一跌,百姓抢购,市面上的货撑不了几日。那些商户手里没现银周转,就只能关门。一关门,雇的伙计、脚夫、织工,全得闲着。闲着,就得生乱。”
赵柏没说话。
他何尝不知道?
可他有什么法子?
跟顾铭比着降价?他手里那点银子,连三天都撑不住。
不许降价?那些商户更得闹,说他不顾民生。
左不是,右也不是。
魏崇继续道:“如今之计,只有两条。一是速战速决,趁着江南还没全乱,挥兵北上,直取京城。二是……求和。”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
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赵柏猛地抬头。
“求和?”
他声音拔高,带着不敢置信。
“向谁求和?赵梁?还是顾铭?”
魏崇沉默。
赵柏盯着他,眼里的血丝一根根冒出来。
“魏老,你是要本王……向那个篡位的孽种低头?”
魏崇垂下眼。
他袖中的手攥紧了,骨节泛白。
“殿下,老臣只是说,如今局面,硬撑下去,恐有倾覆之危。顾铭背后是朝廷,要钱有钱,要粮有粮。我们……只有江南这一隅之地。”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而且,江南也不全在我们手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