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铭沉默片刻:
“先礼后兵。礼已行过,接下来,该兵了。”
解熹睁开眼,看向他。
“你要硬来?”
顾铭语气坚定:
“清丈乃陛下明旨,朝廷定策。宛平县衙,户部清吏司,皆已接到公文。”
“明日,丈量队便可进驻宛平,开始勘测。他们认也罢,不认也罢,此事皆要推行。”
“总要先看看他们如何应对。”
次日清晨。
顾铭点齐了六十名丈量队小吏,连同黄飞虎及十名禁卫,直奔宛平县。
队伍在县衙前停下。
宛平知县早已接到公文,候在门口。
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姓孙,面相敦厚:
“下官宛平知县孙居仁,见过顾大人。”
顾铭下马,虚扶一下。
“孙知县不必多礼。清丈之事,公文想必已收到。”
“是,下官已收到。”
孙居仁连忙应道,侧身引路:
“请御史入内叙话。”
进入二堂,分主宾落座。
孙居仁显得很是恭敬,却也难掩忧色。
“顾大人,清丈之事,下官自当全力配合。只是……”
他欲言又止。
“但说无妨。”
顾铭看着他。
孙居仁搓了搓手,压低声音:
“县中情形,想必御史已有耳闻。徐、吴、蔡三位老大人……下官位卑言轻,实在难以应对。”
“昨日便有数位乡绅前来询问,言语间颇多顾虑。”
顾铭语气平静:
“你只需依令行事,组织人手,配合丈量队工作。其余诸事,自有本官承担。”
孙居仁稍稍松了口气,但眉间忧色未褪:
“那今日,先从何处开始丈量?”
顾铭展开随身带来的田亩草图,指着一处:
“从此处开始。这是官田与民田交界之地,争议较少。先从此处立下规矩,再推及其他。”
“下官遵命。”
孙居仁立刻起身,去安排衙役与乡老。
丈量队也随即开赴指定地点。
卷尺拉开,木桩钉下。
记录,绘图。
流程与怀义县无异。
顾铭亲临现场,督导查看。
起初一切顺利。
田间虽有农人远远张望,指指点点,却无人上前阻挠。
然而,不到一个时辰,麻烦便来了。
几辆马车从官道驶来,在不远处停下。
车上下来数人,皆衣着光鲜,看打扮便知非富即贵。
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留着山羊须,面色红润。
他带着几人,径直走向丈量队:
“诸位,且慢动手。”
老者开口,声音洪亮。
一名户部小吏停下手中活计,抬头问道:
“老先生有何见教?”
老者拱了拱手:
“老朽乃承平七年的举人,姓赵。听闻朝廷在此清丈田亩,特来请教。”
“不知此番清丈,依据何在?这田亩旧册已有定数,何以重新勘量?”
小吏看了一眼顾铭方向,见顾铭微微点头,便答道:
“回赵举人,清丈乃奉陛下旨意,户部行文,旨在厘清隐田,均平赋税。”
“旧册或有讹误,故需重新勘验,以正册籍。”
赵姓举人眉头一皱:
“隐田?我宛平县田亩,历来册籍清晰,何来隐田之说?此举莫非是信不过地方,信不过我等乡绅?”
他话音落下,身后几人也纷纷附和。
“正是!田亩皆有鱼鳞图册为凭,岂能说重测便重测?”
“如此兴师动众,搅扰乡里,是何道理?”
“莫非朝廷觉得我宛平百姓,皆是不法之徒?”
声音渐高,引得更多农人围拢过来。
其中夹杂着一些忠仆煽动,一时间,周围便围了好几百农人。
黄飞虎手按刀柄,上前一步,站在顾铭侧前方。
顾铭抬手,示意他稍安。
他迈步走向那赵姓举人:
“本官京畿巡按御史顾铭。”
顾铭自报身份。
赵姓举人显然早知他在此,面上并无惊讶,再次拱手:
“原来是顾大人当面,老朽失敬。只是御史明鉴,清丈之事,牵涉甚广。”
“我等乡绅,世代居于宛平,遵纪守法,按时纳粮。”
“如今无端重测,难免人心惶惶。”
“还请大人体谅下情,暂缓此事,待禀明徐阁老、吴阁老等乡贤,再行定夺不迟。”
话里话外,搬出了徐承久和吴灏。
顾铭面色不变:
“清丈乃国策,非一县一地之私事。公文已下,规程已定,岂能因个别人言而废止?”
“赵老先生既言遵纪守法,便更应配合朝廷政令。至于几位老大人处,本官自会说明。”
赵姓举人脸色微沉:
“顾大人,老朽好言相劝,乃是出于一片公心。宛平非他处,此间田地,多有京中贵人之产。”
“御史初来乍到,何必急于一时,平白得罪于人?”
顾铭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却让赵姓举人心中莫名一紧。
“赵老先生。”
顾铭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你口口声声为乡里,为贵人。可知这田亩不清,赋税不均,真正受损的是谁?”
“是那些无田少田的农户,是那些被迫依附豪强、租种隐田的佃户。”
“他们一年辛苦,所得几何?朝廷税赋,又流失几何?”
他目光扫过周围渐渐聚拢的农人。
那些人衣衫褴褛,面有菜色,此刻都怔怔地看着他。
“清丈,清的是不公,丈的是正道。本官既奉皇命而来,便只认律法,只循章程。至于得罪不得罪……”
顾铭顿了顿,看向赵姓举人,眼神锐利:
“非本官所虑。”
赵姓举人被这目光一刺,竟一时语塞。
他身后一人忍不住喝道。
“顾大人!在这宛平县,有些规矩,怕是御史也得掂量掂量!”
“哦?”
顾铭转向说话之人,是个三十多岁的壮年,衣着华贵,眉眼带着骄横:
“不知是何规矩,竟能凌驾于朝廷法度之上?本官倒想听听。”
那人被顾铭一问,气势一滞。
他自然不敢明说那些潜规则。
“你……”
“够了。”
赵姓举人拦住同伴。
他深深看了顾铭一眼,知道今日遇上了硬茬子。
这年轻御史,软硬不吃。
“既然顾大人执意如此,老朽也无话可说。”
说完,一行人重新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田间暂时恢复了安静。
那些农人却未散去,依旧远远看着。
顾铭转身,对丈量队朗声道:
“继续工作。依规程行事,若有阻挠者,记下名姓,报于本官。一切,依律处置。”
“是!”
小吏们齐声应道,手下更快了几分。
黄飞虎低声道。
“大人,这些人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顾铭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
“我知道。这才只是开始。”
他预料得没错。
下午,孙居仁便满头大汗地找来。
“顾大人,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