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铭走出蔡府,黄飞虎迎上来。
“大人,怎么样?”
“先回去。”
顾铭上了马车。
马车驶出宛平县城。
车厢里,顾铭靠在厢壁,闭上了双眼。
蔡同光的话在耳边回荡。
“硬碰硬,吃亏的是你。”
他知道蔡同光是好意,但他没得选。
宛平县必须拿下。
否则前功尽弃。
顾铭睁开眼看着窗外。
田野荒芜。
庄稼都收割完了。
地里光秃秃的。
只有几根枯草在风中摇晃。
顾铭忽然想起沈小花。
那个瘦得像秸秆一样的小女孩。
怀义县的清丈完成后。
她家的田拿回来了。
明年春天,可以种上麦子。
秋天,就能吃上自己种的粮食。
宛平县、京畿、大崝,还有无数个沈小花。
顾铭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马车驶回京城。
解熹正在值房里写奏折,见到顾铭,他放下笔:
“如何?”
顾铭将情况说了一遍。
解熹听完,眉头紧锁:
“徐承久、吴灏都不见。”
“蔡同光虽然见了,但情况也不太好。”
“这事难办了。”
顾铭点头:
“学生打算明日再去。”
“还去?”
解熹看着他:
“他们若还是不见呢?”
顾铭声音平静:
“那学生就想想其他办法。”
解熹沉默片刻:
“这样吧,明日我陪你一起去。”
顾铭一愣:
“老师……”
“我也是京兆尹。”
解熹笑了笑。
“清丈之事,我也有责。”
“总不能让你一个人扛。”
“我也是有几分面子,我一起去,他们总不好不见。”
顾铭心中一暖:
“谢老师。”
解熹摆摆手:
“不必谢,都是为了朝廷。”
“不过长生,你要有心理准备。”
“徐承久和吴灏不会轻易让步。”
“即便见了,大概率也谈不拢。”
顾铭点头:
“学生明白,但总要试试。”
第二天一早。
解熹和顾铭一同出发。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驶向宛平县。
抵达徐府,解熹亲自上前敲门。
老仆开门,见到解熹,愣了一下:
“解大人?”
“通报一声。”
解熹开口说道。
“京兆尹解熹,求见徐阁老。”
老仆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传,片刻后回来。
“老爷请解大人进去。”
解熹和顾铭走进府门。
徐承久在正堂等候。
他坐在主位上。
穿着家常的棉袍。
手里捧着手炉,见到解熹,他微微颔首:
“子明来了。”
解熹上前行礼:
“下官见过承久公。”
徐承久看向顾铭:
“这位是?”
“我学生顾铭。”
解熹介绍。
徐承久点了点头:
“哦,原来是六元公当面,坐。”
两人在客位坐下。
仆役奉上茶。
徐承久端起茶盏:
“解大人今日来,是为了清丈之事?”
“正是。”
解熹直言:
“宛平县清丈即将开始。”
“下官特来拜会阁老,希望阁老能支持。”
徐承久笑了笑:
“支持?解大人,老夫已经致仕多年。”
“朝中之事,与我何干?”
解熹看着他:
“阁老虽已致仕,但德高望重。”
“若能出面说句话,清丈必能顺利。”
徐承久放下茶盏:
“解大人,你可知道。”
“宛平县的田产,牵涉多少人家?”
“下官略知一二。”
“既然知道,就该明白。”
徐承久声音平静:
“清丈一动,便是动了许多人的根本。”
“他们不会答应。”
解熹试探性地问道:
“阁老的意思是……”
“老夫没什么意思。”
徐承久打断他:
“只是提醒解大人。”
“做事,要三思而后行。”
顾铭看向徐承久,开口说道:
“阁老,清丈是陛下旨意,亦是国策。怀义县已然试行,成效显著。”
“宛平县若能推行,于国于民,皆是大善。”
徐承久抬起眼皮,目光落在顾铭身上。
那目光浑浊,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审视。
“顾御史年轻,锐气可嘉。”
“但有些事,非是锐气可解。”
解熹在一旁,眉头微蹙。
他听出了徐承久话里的拒绝。
“承久公,”解熹接过话头,语气尽量缓和。
“清丈之事,关乎朝廷税赋根本。京畿乃首善之地,若此处隐田不清,天下何以效仿?”
“陛下对此,甚为关切。”
徐承久嘴角扯动了一下,似是笑了笑。
“陛下的心意,老夫自然明白。”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顾铭。
“顾御史在怀义县做得漂亮,以利诱之,勋贵退田。此法用在那些只识金银的武夫身上,或可见效。”
“用在老夫等人身上,却是行不通的。”
顾铭心下一沉:
“阁老之意,下官明白了。”
“然清丈之令已下,宛平县丈量队不日便将开工。届时若有不谐,还望阁老海涵。”
这话说得客气,意思却硬。
徐承久眼中闪过一丝波动。
解熹看着两人,知道今日是谈不拢了:
“既如此,下官等便不叨扰了。承久公保重身体。”
徐承久微微颔首,并未挽留。
顾铭与解熹退出正堂。
离开徐府,两人上了马车,朝吴灏府邸而去。
递了名帖进去,等了一刻钟,才有仆役出来回话。
“我家老爷正在静修,不见外客。解大人、顾御史,请回吧。”
仆役说完,躬身退后,关上了大门。
连门都没让进。
解熹脸色有些难看。
他身为京兆尹,亲自来访,竟吃了闭门羹。
顾铭倒是意料之中:
“老师,看来这位吴阁老,是连谈都不愿谈了。”
解熹冷哼一声:
“倚老卖老。”
两人不再停留,转往蔡同光府上。
蔡同光倒是见了。
还是在那个松树院子里,石桌上换了新茶。
“解大人,顾御史。”
蔡同光请二人坐下,亲自斟茶:
“二位方才,是从徐府和吴府过来?”
解熹点头。
蔡同光叹了口气,放下茶壶,看向顾铭。
“顾御史,老夫昨日便与你说了,他们不点头,你这清丈,在宛平县便是寸步难行。”
几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虽然气氛轻松,但话里话外却没半点信息。
聊了两刻钟,解熹和顾铭便告退了。
离开蔡府,已是午后。
冬日天短,日头已经西斜。
回京的马车上,解熹闭目养神。
顾铭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枯树田野,心中思虑翻涌。
“长生。”
解熹忽然开口,眼睛仍闭着。
“学生在。”
“你打算如何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