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曦院里静悄悄的,上官宸靠在廊下,百无聊赖地抬眼望着院墙。那道熟悉的身影已经在那待了有大半天了,他忍不住在心里嘀咕,这十五成天在墙头上吹风,也不嫌硌得慌。
念头刚落,院门外便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他一眼便看见自家媳妇回来了,刚要抬步迎上去,墙头上掠过一道黑影,十五身形利落一跃,稳稳落在地上“公主,一切都已安排妥当,只等您下令。”
“按计划开始。既然昭明宴宁一心想把郡御史当成手里的棋子,那便遂了他的意。正好借着这阵风波,把长晟彻彻底底清理干净,还上京一片清朗。今年科举在即,天下有才之士云集,到时候也能填上不少空缺。”
话音落下,十五身形一晃,再次隐入院墙的阴影里。
上官宸望着那片漆黑的角落,眉梢轻轻挑了挑。这十五办事倒是很利落,只是自家公主近来布局一桩接一桩,怎么有些看不明白。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昭明初语已经走到了他面前带起一缕微凉的风。“先进屋吧,”她语气平缓,“我慢慢与你说。
上官宸端起茶轻抿了一口,垂眸思索片刻,才缓缓开口:“公主的意思,是要借昭明宴宁的手,顺势清剿上京周边郡县的贪腐官吏?”
“正是。郡御史在任多年,手里攥着无数地方官员的罪证与软肋。昭明宴宁想拿这些东西威逼利诱,让上京四周郡县的官吏尽数站队,沦为他的私兵。如此一来,他手里必然会攥着一份完整的名单。”
她顿了顿,目光清澈而锐利:“只要我们把这份名单拿到手,便可顺势收网,将这些蛀虫一网打尽。眼下恰逢科举开考,朝廷正是用人之际,天下贤能多得是,正好能把这些空出来的位置一一补上。”
听着她条理分明、冷静至极的分析,上官宸心中暗自叹服,这番布局环环相扣,确实无懈可击。只是他思虑更周全一些,忍不住轻声提醒:“公主此举牵扯甚广,动静必然不小……皇上那边,可知晓你的打算?”
“罢免官员、新任任免,最终的决定权本就握在父皇手里,这一点我比谁都清楚。”
“我也从没想过要亲自出面动手,只要把查到的东西递到曹御史手上,他自然会择机呈给父皇。眼下最要紧的,是怎么逼郡御史主动把手里的罪证、名单全都交出来。那人能在这个位置上稳坐这么多年,心思手段和自保的本事,绝不会弱。”
上官宸沉默片刻,目光落在桌前跳动的灯芯上,他沉吟了一会儿,缓缓开口:“若是换作我是昭明宴宁,想要最快最狠地逼郡御史站队,只会抓他最放不下的软肋下手。不用多想,永定街住着的那对母子,恐怕早就不在原来的地方了。”
他抬眼看向昭明初语,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所以公主现在想拿捏住郡御史,难度只会比想象中更大。”
“用妻儿家眷做要挟这种下作手段,也就昭明宴宁那种人做得出来。”昭明初语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很浅,却带着几分清冷的不屑,“我不屑于用。”
她说完,目光缓缓转向上官宸,眼神里藏着一点旁人看不懂的笃定。
上官宸被她这忽如其来的笑意和眼神看得心头一跳,一时有些摸不透她在打什么主意。
他索性单手撑着额角,微微歪头看向她,语气里带了点平日里少有的随性:“那公主总得透露两句吧,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郡御史瘫坐在屋内的椅子上,目光死死盯着不远处安然坐着的外室与年幼的独子,悬了整整一日的心,才算勉强落回了肚子里,胸口那股憋闷也稍稍散了些。
大皇子想让他做什么,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可他这辈子就剩下这么一个宝贝儿子,是他家唯一的根,半点差错都出不得,更是半分风险都冒不起。
他现在只想赶紧带着这母子二人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可他刚一抬脚,身前忽然寒光一闪,一柄冷剑横空拦在了面前,持剑的夜枭面无表情,眼神冷得像冰。
“郡御史大人,这是急着往哪儿去?”夜枭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十足的压迫感,一字一句都敲在人心上,“我们家殿下为了寻回您这两位至亲,可是动用了不知多少人手,费了天大的力气。如今安然无恙,连一句表示都没有,就要走吗?”
他顿了顿,剑尖微微下压,语气里的威胁毫不掩饰:“更何况,现在外头乱得很,若是大人就这么贸然出去,万一之前那些歹人去而复返,再对您的家人下手……到那时候,可就没人能再保他们平安了。”
郡御史如何听不出这话里的弦外之音,这哪里是保护,分明是软禁,是拿捏着他的软肋逼他就范。
他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手,硬生生压下心头的怒火与慌乱,沉声道:“多谢阁下提醒,我心里明白。大殿下的恩情,我自然记着。若有机会,我想亲自面见大殿下,当面谢过殿下的保全之恩。”
夜枭脸上挂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语气听着客气,话里的分量却半点不轻,慢悠悠开口:“到底是郡御史,在官场浸淫这么多年,一点就透,果然没白混。”
他顿了顿,目光轻飘飘扫过里间那对惊魂未定的母子,笑意更深,却也更冷:“不过这阵子,还得委屈大人的外室和小公子暂且留在这儿。我们殿下想得周全,这般安排,也是为了大人您,更是为了一家人的平安。”
这话明着是保护,实则是把人扣下当人质,郡御史怎么可能听不出来。
“……好。那就有劳大殿下,多多费心照看了。”
从小院出来时,夜枭那双冷锐的眼睛还一直注意在他身上,让人浑身不自在。他强撑着脚步没乱,走到院门口又不得不停下,缓缓转过身。
脸上起几分恰到好处的恭谨,他对着院内拱了拱手,声音压得低,又带着几分顾虑:“我身份特殊,这种时候,实在不方便光明正大往大皇子府上去谢恩,太过扎眼,反倒会坏了殿下的大事。”
顿了顿,他稍稍放低姿态,语气里多了几分恳求:“所以还劳烦你回去替我传达一声,问问殿下,可否安排一处稳妥安全的地方,容我与殿下私下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