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天王，末将有事禀报，请天王主持公道！”
陈胜弯腰把他扶起来：
“不用跪，站着说话。你这急赶慢赶的，出什么事了？”
韩世清站起身，嘴唇动了两下，像是在拼命压住火气。
“天王，泰州出事了。”
“泰州？”陈胜偏了偏头，“泰州不是降了吗？城池完好，驻军也在编，出什么事？”
韩世清咬了咬后槽牙：“天王前些日子下令，让建康等地的兵马和义子们来平江府增援。这道命令末将知道，末将也配合过境部队调拨粮草辎重。”
“嗯，然后呢？”
“来增援的队伍里，有些人根本没按天王定下的军纪走。”
韩世清说到这里，声音高了起来，“有两支队伍，行军到泰州之后，停下来不走了。他们说要补充军需，实际上是在城里劫掠！”
陈胜的手从炮管上收了回来。
“说清楚。什么叫劫掠？”
韩世清从怀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纸，展开递了过去：
“天王自己看。这是泰州通判和几个县令联名写的呈报。那两支队伍进城之后，先是征用了城东的粮仓，把里面的粮食全搬空了。”
“然后又挨家挨户搜商铺，绸缎铺、米铺、铁匠铺，但凡有值钱东西的，全给扫了。”
他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
“可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有了那两支队伍带了头之后，后面陆续到达泰州的十几支队伍有样学样，也跟着劫掠。”
“前前后后加起来，超过两万人都参与了劫掠。”
陈胜接过那叠纸，一页一页地翻。
周围的玩家闻言都安静了下来。
明明是他们巧计收下的泰州，他们自己都没舍得刮地皮，竟然让一群土著给摘桃子了？
韩世清接着说：
“泰州是投降的城市，城里的百姓本来就对咱们半信半疑。”
“天王当初答应过，投降的城池不受侵扰，百姓安居乐业。可现在呢？”
“春收刚入库的粮食被搜刮一空，商铺的货物被拿走大半。百姓怎么看？其他还没投降的城池又怎么看？”
陈胜把最后一页纸看完，抬头询问韩世清：
“总共有两万人参与了劫掠？”
“至少两万人。”
韩世清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末将统计过，最先动手的是建康方向来的两支队伍，每支大约三千人。后面跟风的有十几支，大大小小加在一起至少两万人。”
“这些队伍的领队都是谁？你查过没有？”
韩世清摇头：
“还没来得及查。这两天大家都在清点平江府的战利品，泰州那边的事情没人顾得上。”
“末将是来要个说法。泰州的百姓信了天王的承诺才开城投降。末将韩世清也是信了天王的为人，才带着手下的弟兄归顺。如果这件事不给个交代，往后谁还敢信天王的话？”
陈胜没有回避这个问题。
义军主体都是饥民、逃兵、被灾荒逼破产的农民、囚徒、盗匪。
很多人参加起义，不是为了远大理想，是活不下去。长期受尽压迫，积攒大量仇恨。
攻破城池之后，复仇情绪会集体爆发，屠杀、报复豪强很容易失控，从杀官绅蔓延到劫掠平民。士兵没有军饷激励，战利品就是主要报酬。
打赢之后允许劫掠，是领袖用来维系队伍的手段。
但是一支义军想要壮大转正，就不能一直保有流寇匪气。
不然就会重蹈大顺和太平天国的后路。
“韩将军，你说得对。”
“我定的军纪，第一条就是不准劫掠百姓。这条规矩不是写着好看的，谁犯了，就按规矩办。不管他是义子还是亲儿子。”
陈胜当天下午就召集了在平江府的所有玩家和土著将领，在西城门内的校场上开了一场军议。
韩世清站在陈胜左侧，脸上的怒气还没消退。邵青和赵虎分列两旁，其余大小头领坐了三排。
陈胜把泰州通判的呈报往桌上一拍。
“泰州的事，在座的都听说了吧。”
没人吭声。
“两万多人在泰州劫掠百姓，粮仓搬空了，商铺砸了，我定的军纪就是个屁？”
还是没人说话。
陈胜往前走了两步，把那叠纸拿起来，对着众人念了一段。
“泰州通判原话：“城东张家米铺，存粮四百余石，被搜刮殆尽。铺主张二拦阻时被殴打至昏迷，家中门窗俱毁。城南刘记绸缎铺，绸缎六十匹悉数被卷走，伙计被绑在柱子上，半天无人管。””
他把纸放下来，扫了一圈。
“泰州是怎么拿下来的？韩世清带着人，不费一兵一卒，和平接收的。城里百姓对我们没有恶感，官绅也规规矩矩交了权。结果呢？我们自己人进去，比官军还狠。”
陈胜转头看向身边的传令兵。
“去查清楚，最先动手的那两支队伍领队是谁，后面跟风的十几支队伍领队又是谁。名字、番号、驻地，全部列出来。”
传令兵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陈胜又对韩世清说：“韩将军派人去通知泰州百姓，被抢走的东西，能追回来的全部追回来。追不回来的，从我们的军资里扣，照价赔偿。”
韩世清抱拳：“陈天王高义，末将这就派人去回话。”
当天傍晚，传令兵把名单送了过来。
最先动手的两支队伍，一支领队叫马三郎，建康方向过来的，手下三千二百人。另一支领队叫黄德明，也是从建康过来的老部队，三千人上下。
后面跟风的十几支队伍，领队五花八门，有的是义军早期的小头目，有的是新归附的地方武装。
陈胜看都没看，大手一挥：
“全部治罪。派人去通知这十几个领队，限三天之内到平江府受审。不来的，以叛逆论处。”
命令刚下达，消息还没传出平江府城门。
邵青就来为陈胜进言。
他进门的时候后面还跟着赵虎，两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表情。
邵青先开了口：
“天王，泰州的事我听说了。那帮人该不该治？该治。但眼下这个时候动手，我心里没底。”
陈胜正坐在桌前写东西，头也没抬：“你怕什么？”
“天王，那不是一个两个人。”邵青走到桌边，弯下腰，手指在名单上点了点，“十几支队伍，两三万人。我们直接公开指责，把他们的头头全抓过来审，万一逼急了，他们不会反吗？”
赵虎跟着附和：“邵大哥说得在理。这些队伍里有好几支是老底子，跟了天王少说也有大半年了。”
“他们的兵认自己的头领，不认咱们。真要是闹起来，这两三万人调转枪头，我们腹背受敌。”
陈胜把笔放下来，把手上的墨迹在衣襟上蹭了蹭。
“你们说完了？”
邵青和赵虎对视了一眼。
“说完了。”
陈胜站起身来，当即仰头大笑。
笑了片刻后，才缓缓收敛起笑意：
“本天王连朝廷的十万大军都没怕过，区区几个逆子，还能翻了天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