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世忠做了决定。
北上，进长江，去扬州。
命令传下去之后，甲板上的气氛反而松弛了不少。
跟着韩世忠混的这帮人，说实话，对朝廷的感情早就磨得差不多了。
反倒是一江之隔，在扬州那位洛大帅的战绩更让他们佩服。
“掉头！全军掉头！入长江！”
近百条战船在运河里调转方向，鱼贯驶入长江水道，沿江北上。
梁红玉站在韩世忠旁边，看着船队逆流而上，低声问了一句：“到了扬州，怎么开口？”
韩世忠想了想。
“实话实说。”
“就说镇江丢了，粮也没了，我韩世忠带着一万多号人，上百条船，来投奔的？”梁红玉追问。
“没错，洛帅是以爽快人，实话实说，就是我们最大的诚意，找理由的话，反而显得虚伪。”
……
扬州，城北。
十月的天，秋风凉飕飕的，田埂两边的稻子已经收完，地翻了一遍，露出黑褐色的泥土。
洛尘穿着站在地头上，身后跟着李清岚和几个随从。
今天不议政，不练兵，专门出城来看种植的进度。
“不是已经过了冬麦季节，该种蔬菜了吗？为什么这里既没有种植麦子，也没有抓紧种菜苗？”
洛尘蹲下去，捏了一把土，搓了搓。
李清岚翻着手里的册子：“城北六千亩，翻了四千二，剩下的还有些荒地没清完，原因是那些土地的户主已经不在了。”
“没人了？”洛尘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可以去助民衙门发点委托，找人去把地种上。”
李清岚点头记下。
洛尘正想说给种地玩家分几成作物的时候。
远处一匹快马从官道上过来，马上的人翻身下来，小跑着到了地头。
“大帅！水军报告，长江上来了一支船队，挂的是韩字旗，自称是韩世忠部。对方打了旗语请求靠岸。”
洛尘怔了一下。
韩世忠？
他不是在镇江方向吗？
“来了多少船？”
“近百条。”
近百条战船，这可不是什么小数目。
洛尘的脑子转了两秒，大概猜到了什么。
镇江那边应该已经被来打我啊笨给拿下了。
“走。”
他转身朝李清岚交代了一句：
“种植的事你盯着点。”
李清岚应下。
洛尘翻身上马，带着人往城北码头赶。
……
扬州北门外的长江码头，韩世忠的船队已经在江面上停了大半个时辰了。
近百条战船一字排开，规模不小，但看得出来状态不好，甲板上的水兵也是一脸疲态。
洛尘到码头的时候，韩世忠已经下了船，带着梁红玉和几个副将站在岸边等着。
两人照面的瞬间，韩世忠先拱了拱手。
“洛帅。”
“韩将军。”洛尘打量了他一眼，“你怎么从长江上过来了？”
韩世忠没绕弯子。
“镇江丢了。刘光那个混账去打建康，被人包了饺子，回来之后镇江也跟着没了。”
他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洛尘听完，没急着说话。
梁红玉站在韩世忠身后，补了一句：“我们现在粮草全断了，大营的辎重全丢在镇江。上万号人，撑不了几天。”
这话说得很直白，等于当面告诉洛尘，我们是来投奔的。
洛尘看了看韩世忠，又看了看江面上那近百条战船。
他缺水军。
缺得厉害。
以前的淮东水军都是刘光的人，洛尘一招下毒，给他们几乎团灭。
后来由于财政紧张，到现在也没有重建淮东水师。
上次金兀术撤退，就是从长江水路跑的。没有水师的洛尘只能眼睁睁看着金人坐船北归。
现在韩世忠带着近百条战船和上万号水军送上门来，这不是瞌睡了送枕头，这简直是瞌睡了送张床。
“韩将军，你我在盱眙并肩打过金人。那时候我说过一句话，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
韩世忠想了想：“你说只要是打金人的，都是自己人。”
“对。”洛尘点头，“这话现在还算数。”
韩世忠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
洛尘接着说：“粮草的事你不用担心，扬州这边刚收了秋粮，虽然财政并不充裕，但是养你这五千多兄弟绰绰有余。”
韩世忠拱手：“多谢洛帅收留。”
“别说收留。”洛尘摆摆手，“我这边一直缺水军，缺得眼珠子都红了。你来了正好。”
场面话说完，洛尘把韩世忠和梁红玉请进了城。
当晚设了宴。
酒过三巡，洛尘放下酒碗，切入正题。
“韩将军，我想把你的水军部署到鄱阳湖去。”
韩世忠放下碗，没急着回话。
“鄱阳湖扼着长江中游的咽喉。襄阳现在在金人手里，他们要是顺汉水南下进长江，第一站就是鄱阳湖。”
洛尘用手指在桌面上虚划了一下，“你的水军驻在那儿，等于一把锁，把金人的水路给锁死。”
韩世忠想了想，点头。
“行。金人的水军什么水平我清楚，鄱阳湖那个地形，我有把握守住。”
“粮饷从扬州这边按月拨付，船只修缮的物资也不会缺。”洛尘补了一句。
韩世忠端起碗，跟洛尘碰了一下。
“干了。”
两个碗磕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
……
镇江城破的消息，瞬间传遍江东。
三天之内，常州、江阴、大大小小十几个州府县城的官员们，集体失眠了。
匪军拿下镇江，等于在运河咽喉上插了个钉子。
往东，常州江阴门户大开。
往南，可以顺着运河直下太湖。
往西，建康方向早就是匪军地盘。
换句话说，整个江东的东部城池，现在全暴露在匪军的兵锋之下。
而这些城池里的驻军，多的不过千，少的连五百人都凑不出来。
加在一起都未必有一万人。
指望他们自己对抗匪患，放屁都比这靠谱。
于是一封封加急书信，从各个州府飞往同一个方向扬州。
洛尘接过信，一封一封翻。
第一封，常州知府的。
措辞恭敬得不得了，先把洛尘夸了一通，说什么洛帅虎踞扬州，威震江淮之类的套话。
然后话锋一转，说常州兵力空虚，匪军随时可能南下，恳请洛帅派兵屯驻常州，以保一方平安。
末尾还加了一句：“先祖与洛帅祖上曾是兄妹亲戚，颇有渊源，还望洛帅念及旧谊”。
洛尘把信放下，拆第二封。
江阴的。
内容大同小异，先吹捧，再求援，最后扯关系。
说什么江阴某某世家跟洛尘家早年间有过什么交情，现在匪患当头，万望搭救。
洛尘越看越乐，把信往桌上一摞。
“这帮人倒挺会攀亲戚。”
李清岚站在旁边没吭声，等着洛尘拿主意。
洛尘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搁在肚子上。
“清岚，你说我要是出兵帮他们，他们会怎么样？”
李清岚想了想：“感恩戴德，归附扬州。”
“然后呢？”
“然后……那些世家大族继续把持地方，税收收不上来，田地兼并照旧。我们在扬州推的均田、开荒、编户，到了他们那儿全得打折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