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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生亲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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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6章:此心安处即是吾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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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国的深秋,晨雾如轻纱,柔柔地笼罩着城市。空气清冽,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凉意,吸入肺腑,有种涤荡尘埃的爽然。韩丽梅沿着滨江绿道慢跑,步伐不疾不徐,呼吸均匀绵长。江面雾气氤氲,对岸的高楼在薄雾中只剩下朦胧的轮廓,仿佛海市蜃楼。早起的渔船“突突”地划过平静的江面,拖出一道渐渐消散的白痕。路旁的紫荆花在秋冬之交依然开着,深深浅浅的紫,点缀在常绿的阔叶间,花瓣上凝结着细小的露珠,在渐亮的晨光中闪着微光。 这样的清晨,这样的景致,她已经看了几十年。从青涩懵懂的少女,到意气风发的创业者,再到如今从容淡定的“半退休”状态,这条江,这座城,以它固有的、缓慢而坚定的节奏变化着,也见证了她生命的每一个阶段。曾经,她奔跑在这里,心里揣着对未来的焦灼、对成功的渴望、对肩上重担的惕厉;后来,她漫步在这里,思考着企业的方向、人生的意义、那些盘踞心底关于“根”与“恩”的纠葛。而如今,她只是这样跑着,感受着肌肉舒展的力度,聆听着自己平稳的心跳,欣赏着眼前熟悉到骨髓、却依然能在不同天光下呈现新意的风景。思绪是放空的,又是无比充盈的——充盈着一种无需言说、却无处不在的安然。 “心安处”。 这个词,这段时间常常不经意地浮现在她脑海。在异国他乡的落日余晖中,在妹妹家充满烟火气的餐桌上,在囡囡扑进怀里那一瞬间的柔软里,在“丰隆”公益图书馆孩子们清澈的笑声里……这个词,如同水底的卵石,被生活的流水一遍遍冲刷,日益显得圆润、清晰、光芒内敛。 跑完步,身上微微出汗,热气在清冷的空气中形成淡淡的白雾。她缓步走向江边那个小小的、有些年头的街心公园。公园里已有不少晨练的老人,打太极的、舞剑的、吊嗓子的、遛鸟的,各得其乐。她习惯性地走向那个熟悉的角落——一棵巨大的、枝繁叶茂的榕树下,有几张被磨得光滑的石凳。这里是她和养父韩根生生前常来的地方。老人喜欢在这里看人下棋,一坐就是半天。她也曾无数次在这里,或听养父讲古,或自己捧着书本复习功课,或只是静静地坐着,看云卷云舒,人来人往。 她在常坐的那张石凳上坐下,微微有些喘,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晨光穿过榕树浓密的枝叶,在她身上、脚下投下斑驳跳跃的光点。旁边,两位银发老者正在石桌上对弈,楚河汉界,厮杀无声,只有棋子落在棋盘上清脆的“啪嗒”声,和偶尔一声轻微的叹息或得意的轻咳。更远处,有老人在咿咿呀呀地哼着粤剧段子,调子拉得悠长婉转。 一切,都和她记忆中的无数个清晨重叠。时光在这里,仿佛走得格外缓慢,也格外深情。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是榕树特有的、略带泥土腥气的植物味道,是湿润的江水气息,是附近早餐摊隐约飘来的油炸鬼和肠粉的香气,还有老人们身上那种淡淡的、类似檀香或药油的味道。这些气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而熟悉的、属于这座南方都市晨间的、充满生活气息的嗅觉记忆。 忽然之间,毫无预兆地,那句古词无比清晰地撞入她的心间—— “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 苏轼的词。当年读书时便学过,只觉得文字洒脱,意境超然。后来历经世事,偶尔想起,觉得那是一种被迫流放后的豁达与自我宽慰,是文人的风骨与无奈。再后来,自己寻“根”问“恩”,漂泊感与归属感交织时,这句词又带上了一层寻求精神寄托的哲思意味。 然而直到此刻,坐在这棵承载了无数与养父回忆的老榕树下,呼吸着这座她生活了大半辈子、浸透了她的汗水、泪水、欢笑与成长的城市晨间的空气,感受着一种从内到外、彻彻底底的踏实与安宁——她才真正地、血肉丰满地触摸到了这句话最深沉的意蕴。 “此心安处是吾乡”。 原来,所谓的“乡”,从来不是,或不仅仅是一个地理坐标,一个出生地,一个户籍所在地。“乡”,是心能够安然栖止的地方。是能让漂泊的灵魂靠岸的港湾,是能让疲惫的身心得到抚慰的暖巢,是能让惶惑的心灵找到答案的归所。它无关东南西北,不论故乡他乡,只关乎内心是否感到安全、温暖、被接纳、被需要,是否能够全然放松,做最真实的自己。 她的心安在何处? 心安在,养父韩根生用他那双粗糙却温暖的大手,牵着她走进这座南方城市,走进那间虽然简陋却充满阳光和书卷气的老屋,对她说“这里就是你的家”时,她心底那骤然落定的、巨大的安全感。那间老屋,那个沉默却如山般可靠的男人,给了她惶惑童年时代第一个,也是最坚实的“心安之处”。 心安在,无数个挑灯夜读或为生计奔波的深夜,回到那个家,总有一盏灯为她亮着,总有一碗热汤在炉上温着。养父或许已睡下,但那盏灯,那碗汤,就是无声的守候与牵挂,是“此心可安”的凭证。 心安在,与妹妹艳红从相识到相知,从并肩创业到相互扶持,在无数个艰难时刻,彼此一个眼神就能读懂对方的需要,一句“有我在”就能抵过千言万语。她们没有血缘,却缔结了比血缘更坚韧的亲情纽带。艳红的存在,她的信任,她的依赖,她的成功与幸福,都成了韩丽梅生命中极其重要的“心安”基石。 心安在,她一手参与创建、倾注了半生心血的“丰隆”,不仅是一个商业帝国,更是她实现自我价值、承载她与无数人梦想的平台。看到它在艳红的带领下稳健前行,不断创新,看到它成为这座城市地标的一部分,看到它回馈社会、帮助更多需要帮助的人,那种“吾业有成,吾道不孤”的欣慰与踏实,是另一种沉甸甸的“心安”。 心安在,如今这平淡如水的日常里。早晨清新的空气,傍晚瑰丽的晚霞,菜市场里熟悉的吆喝声,茶楼里飘出的点心香气,邻居见面时和善的点头微笑,志愿者活动中孩子们纯真的笑脸,囡囡软软糯糯喊着“大姨”扑进怀里的瞬间,艳红在阳台上隔着花园遥遥举杯的默契……这些看似琐碎、微不足道的细节,如同无数细小的光点,汇聚成一片温暖而稳定的光之海洋,将她的心温柔地托举、包围。 她的心安,在于被爱,也在于有能力去爱;在于被需要,也在于有对象去付出;在于拥有清晰的回忆与来路,也在于拥有确定的当下与可期的未来;在于精神的独立与自足,也在于情感的丰沛与连接。 那个给予她生命、却无法给予她温暖的北方小山村,是地图上的一个名字,是血缘谱系上的一个节点,但它从未成为她“心安”的所在。那里只有生存的严酷与亲情的荒漠,是她急于逃离、也终于挣脱的起点。而脚下这片南方热土,这座她生活了近半个世纪的城市,才是她真正“落地”的地方。在这里,她找到了家,建立了业,收获了亲情,实现了价值,也最终找到了内心的平静与归属。 “此心安处是吾乡”。她的心安处,就在这里。在这座有养父痕迹、有妹妹一家、有“丰隆”大厦、有公益图书馆、有清晨江风、有黄昏灯火、有她全部爱恨情仇、奋斗挣扎、最终归于平静从容的城市里。 这里,才是她真正的、唯一的、血肉相连的“故乡”。不是出生之地,而是心灵扎根、生命绽放之地。 远处传来寺庙隐约的晨钟,浑厚悠远,穿透渐渐消散的薄雾。对弈的老人发出一声轻笑,似乎是棋局已定。哼唱粤剧的老人收了腔,提起鸟笼,悠然地踱步离开。阳光更明亮了些,透过榕树叶的缝隙,洒下道道金色的光柱,空气中的微尘在光柱中飞舞,仿佛细碎的金粉。 韩丽梅睁开眼,望着眼前这平凡而又生机勃勃的晨景,嘴角缓缓扬起一个澄澈而安宁的微笑。那笑容里,有洞悉世情的了然,有接纳一切的慈悲,更有一种扎根于深厚土壤中的、无可动摇的从容。 她站起身,轻轻拍了拍石凳,仿佛在与一段时光、一种心境告别,又像是与它们达成了最终的和解与确认。然后,她转身,步伐平稳地朝着家的方向走去。身影融入渐渐增多的人流,晨光为她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心安了,处处皆可为家;而心若真正安于一处,那处便是灵魂永恒的故乡。对她而言,这故乡,不在遥远而模糊的北方,就在此刻脚下这片温润的土地,就在这充满烟火人间的、她深爱且被深爱着的南方都市。她曾远行万里去寻找答案,最终发现,答案一直就在她出发的地方,在她用爱、选择与奋斗,亲手构建的生活里。 此心安处,即是吾乡。吾乡在此,此心已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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