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国的秋天,总是来得迟,去得慢,带着一种缠绵的、丰饶的余韵。阳光不再酷烈,变得温煦而明亮,透过澄澈的空气,将城市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韩丽梅坐在自家新居二楼的露台上,膝上摊着一本厚重的相册,手边一杯清茶氤氲着热气。远处,城市的天际线在秋日晴空下轮廓分明,近处,院子里她亲手栽下的金桂开得正好,甜香随风浮动,丝丝缕缕,沁人心脾。
相册里,既有泛黄的老照片,也有色彩鲜艳的新照。她翻看着,目光沉静如水。其中一张,是张艳红不知从哪个老家亲戚那里辗转找到、前阵子才郑重其事交给她的——一张极为老旧的、边角磨损的黑白照片。照片背景模糊,隐约可见北方农村低矮的土坯房和光秃的树干。一对面容模糊、衣着臃肿的年轻夫妇拘谨地并排站着,女人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裹在厚重襁褓里的婴儿。照片背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日期和一个模糊的名字。那是她血缘上的生身父母,以及尚在襁褓中的她。照片上的三人,神情木然,眼神中透露出那个年代、那个环境中特有的、近乎麻木的困顿。这张照片,曾像一根隐秘的刺,在无数个少女时代的深夜,在她心底最柔软的角落,引发过阵阵细密而持久的痛楚与茫然。那是“根”的起点,是血脉的源头,却也是一片荒芜、冰冷、无法提供任何情感给养与精神依凭的冻土。
她的指尖轻轻拂过那张照片,如同拂过一块早已失去温度的古老化石。没有怨恨,没有眷恋,也没有悲伤,只有一种隔着漫长时光、回望历史遗迹般的平静审视。那对男女,是给予她生命的陌生人,是她来路的坐标,却并非她生命的塑造者。那片土地,是她生物学意义上的故乡,却从未承载过她关于“家”的任何温暖记忆。它在那里,遥远、陌生、与她现在丰盈饱满的生活隔着千山万水。她轻轻翻过了这一页。
接下来,是养父韩根生的照片。有他年轻时穿着工装、意气风发的样子;有他坐在老屋藤椅上,戴着老花镜看报纸的侧影;有他牵着年幼的她的手,在南方城市刚刚建成的公园里,背景是粗糙的假山和稀疏的花木,他低头看她,笑容憨厚,眼神里是毫无保留的慈爱……这些照片,带着时光的质感,有些模糊,却每一张都仿佛能透出温度。看着这些照片,她似乎还能闻到老屋里那股混合着旧木头、茶垢和阳光的味道,听到养父低沉温和的嗓音,感受到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传递过来的、坚实无比的力量。这才是她真正的“根”,是她精神与品格的源头,是给予她新生、塑造她为人的沃土。这片沃土,在南方的阳光下,在养父用汗水与心血浇灌下,让她这棵曾被随意丢弃的幼苗,得以扎根、抽枝、茁壮成长。
再往后翻,照片的色彩变得鲜亮起来。是她和艳红创业初期,在简陋的办公室前,穿着不合身的职业套装,却昂首挺胸、目光灼灼的合影;是“丰隆”第一个门店开业时,姐妹俩并肩剪彩的瞬间;是公司上市庆功宴上,她们举杯相视而笑的动人一幕;是她们在无数个深夜的办公室里,疲惫却坚定地讨论方案的侧影……这些照片,记录着“业”的起步、发展与壮大。这“业”,是她和妹妹一手创立,从无到有,从小到大,浸透了她们全部的心血、智慧与青春。它不仅是财富的积累,更是她们实现自我价值、改变命运、并惠及更多人的平台,是她们在这片南方热土上,用拼搏与汗水写下的、最辉煌的篇章。
然后,是近年来的照片。有她将集团CEO权杖正式交到艳红手中时,两人双手交握、目光交汇的庄严时刻;有她卸下重担后,第一次长途旅行,站在阿尔卑斯雪峰下舒展笑容的轻松模样;有她和艳红一家在自家庭院里烧烤聚餐的温馨场景;有囡囡趴在她膝头,听她讲故事时,仰着天真小脸的专注神情;有她在公益图书馆,被孩子们簇拥着,笑得眉眼弯弯的温暖画面……
阳光在相册上移动,光影变幻。韩丽梅的目光在这些影像间缓缓流转,前半生的重要节点,如同画卷般在眼前徐徐展开。曾经,这两个部分——“北方的根”与“南方的业”——在她心中,是割裂的,甚至是对立的。一个代表无法选择的、贫瘠的、带来隐痛与困惑的过去;一个代表主动奋斗的、丰饶的、带来成就与尊严的现在。她像一座桥梁,横跨在这两者之间,努力维持着平衡,却始终能感觉到脚下那无形的、来自源头的裂痕与虚空。
然而此刻,坐在这座由她自己选择、充满了爱与温暖的新家里,沐浴着南国秋日温暖的阳光,鼻端萦绕着亲手栽种的金桂甜香,耳畔似乎还能听到隔壁囡囡隐约的嬉笑声……她再看向那两张代表“根”与“业”的、曾经感觉如此不同的照片时,心中却涌起一种奇异的、全新的感受。
那“根”,那来自北方的、贫瘠的、给予她生命又几乎将其遗弃的起点,不再是她需要用力对抗或刻意回避的阴影。它就像一张古老的地图,标记了她人生旅程最原始的坐标。没有那张地图,她不会启程;但真正定义她旅程方向、风景与意义的,是后来她遇到的人、走过的路、做出的选择。那“根”的贫瘠,反而更凸显了后来“养恩”的深厚与珍贵;那“根”的冰冷,让她对后来获得的每一分温暖都倍加感恩与珍惜。它不再是一个需要填补的黑洞,而是化为了她理解人生复杂性与生命韧性的一个背景,一个让她更加深刻体悟“恩情”与“选择”重要性的参照。
而这“业”,这在南国一手开创的、辉煌的、让她安身立命也泽被他人的事业,也不再仅仅是她个人奋斗的证明。它成了那孱弱“根脉”在这片温暖丰饶土地上,所能生发出的、最蓬勃、最美好的可能性的绝佳证明。是养父韩根生用超越血缘的大爱,为她这株北方飘来的种子,提供了可以扎根的土壤、可以生长的阳光雨露。而她,没有辜负这份恩情,用全部的努力与智慧,让这株幼苗长成了可以荫蔽他人、开花结果的参天大树。这“业”,是“根”的延续,是“恩”的果实,更是她对生命、对际遇、对这份深厚“养恩”最有力、最辉煌的回应与报答。
原来,它们从来不是割裂的,而是一体两面的完整叙事。没有那看似不堪的“根”,或许就没有后来如此珍惜机遇、奋力向上的她;没有后来在南国开创的“业”,那“根”的故事,或许就永远停留在贫瘠与无奈之中,无法获得任何超越性的意义。是她的选择、她的奋斗、她所遇到的爱与机遇,将这两者连接起来,赋予了一个原本可能断裂、灰暗的故事以连贯、光明、甚至充满启示的结局。
“北方的根”,是命运给予的、无法选择的初始设定,是生命的“缘起”,带着那个时代、那片土地特有的沉重与局限。而“南方的业”,则是她在得到珍贵馈赠(养父的爱与教导)后,凭借自身意志与努力,主动选择、全力开创的“华章”。前者是“被给予”,后者是“去创造”。前者让她理解来路与局限,后者让她定义当下与未来。
在此刻,在此地,在她内心获得终极平静、生活步入从容丰盈阶段的此刻,这两者终于完成了精神上的彻底融合。她不再需要从“北方”或“南方”、“血缘”或“养育”、“过去”或“现在”中二选一来定义自己。她就是她,一个完整的、立体的、融合了来路与去路、承受了命运也改变了命运、承载着血缘也超越了血缘的独特个体。那北方的血脉,如同深埋地底的古老岩层,沉默而坚实,是她生命最初的质地;那南方的奋斗与成就,如同地表之上繁茂的森林与奔流的江河,是她生命呈现的、充满活力的样貌。岩层与森林江河,共同构成了她脚下这片坚实而丰饶的“自我”大地。
一阵清脆的笑声由远及近,打断了她的沉思。是囡囡从幼儿园回来了,正像只快乐的小鸟一样,穿过两家之间的小径,向她这边飞奔而来,后面跟着提着书包、一脸宠溺笑意的艳红。
“大姨!大姨!你看,我今天得的小红花!”囡囡举着一张鲜艳的贴纸,献宝似的冲到露台上,扑进韩丽梅怀里。
韩丽梅合上相册,自然地接住这个温暖柔软的小身体,低头仔细看着那朵小红花,由衷地赞叹:“真棒!囡囡真厉害!告诉大姨,为什么得了小红花呀?”
艳红也走了进来,很自然地给自己倒了杯茶,坐在旁边的藤椅上,看着女儿叽叽喳喳地讲述幼儿园里的“丰功伟绩”,脸上是放松而满足的笑意。
韩丽梅一边听着,一边轻轻抚摸着囡囡柔软的头发。这个孩子,身上流淌着妹妹艳红的血脉,也将在她和艳红共同营造的、充满爱与智慧的环境中成长。她的“根”,将与这片南方的土地、与这个充满温暖与机遇的家庭紧密相连。她不会再有自己幼年时那种关于“根”的迷茫与隐痛。她会拥有清晰而温暖的来路,拥有无限可能的未来。
这就是融合,是传承,是超越。她跨越了北方血缘带来的冰冷起点,在南方的爱与奋斗中扎根、生长、开花结果。如今,她的生命之树已然枝繁叶茂,荫蔽着她所爱的人,也滋养着更多需要帮助的幼苗。那些来自北方的、关于生存与匮乏的记忆,化为了她理解人间疾苦、投身公益的深沉动力;那些在南国获得的温暖、机遇与成就,则让她有能力将这份理解转化为切实的行动与改变。
艳红似乎察觉到姐姐片刻的出神,轻声问:“姐,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韩丽梅抬起头,目光从囡囡兴奋的小脸,移到妹妹关切的眼神,再望向远处秋日晴空下生机勃勃的城市,最后落回膝上合拢的相册。她微微一笑,那笑容平静而深邃,仿佛容纳了所有的过往与现在,所有的“根”与“业”。
“没什么,”她轻声说,握住囡囡的小手,也看向艳红,“只是觉得,现在这样,真好。”
是的,真好。北方的根,南方的业,在此刻,在她安宁的心里,在她温暖的生活中,在她所爱的亲人环绕下,达成了最终的和解与圆满的融合。她不再是被过去定义的人,也不再是需要用现在去掩盖过去的人。她就是她,一个完整的、自足的、在爱与选择中重获新生的韩丽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