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车子拐进一条老胡同。
两边是灰砖墙。
墙根下堆着几摞蜂窝煤,角落一辆二八大杠斜靠着,车座子用塑料袋裹着,上头落了不少灰。
跟水岭村环境有些相似。
“你师傅如今的地位,咋还住这老的小区?”
杨旭把车停在一栋六层老楼楼下,扫了一眼周围的环境,随口问了句。
“她老人家念旧。”
吴雅解开安全带,偏头看了一眼楼上,眼里含笑:
“喏,三楼左边那户,我师傅住这快三十年了,死活不肯搬。”
杨旭听了也笑了笑,心说你俩一样念旧。
一个还住在简陋的出租屋,一个住着老屋。
难怪这师徒俩能如此亲近。
他推开车门下车,绕到后备箱拿出准备好的东西,拎着跟吴雅上楼。
三楼左边那户。
门开着一条缝,油烟和鱼香混在一起飘出来。
吴雅推门进去,“师傅,我们来了。”
钱学梅从厨房探出头。
一头灰白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外套,袖子撸到小臂。
手上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油渍。
她上下扫了杨旭一眼,嘴角一扯:
“比照片上还油头粉面,跟个卖假药的似的。”
说完又缩回厨房,锅铲敲了敲锅沿,“进来吧,别杵门口碍眼。”
杨旭面皮抽了一下,“……”
这嘴比自己还毒。
刚进屋就夹着火药味,比厨房那烟火味还重。
看来萧正源没说错,这师傅不好对付。
他内心无奈啊。
吴雅也无奈,冲杨旭小声宽慰:
“我师傅就这脾气,你别往心里去哈。”
“卖假药的?”
杨旭的嘴往下撇了下,弯腰换鞋,“那我这假药可卖得挺贵,有人想买,排队都买不着呢。”
“啧,正经点~”
吴雅推了他一下,没忍住笑出声。
这男人嘴真贫。
一想到待会儿师傅会为难大旭,脸上的笑又淡了下来。
哎。
走一步看一步吧。
杨旭把东西放桌上,一坛五谷酒,几盒养生茶。
钱学梅从厨房端着一盘菜出来。
瞄了一眼那几样东西,把菜搁桌上,擦了擦手,话里烟火味更浓了。
“花里胡哨的,我喝茶只喝自己种的。”
吴雅无声叹气,“……”
杨旭没脸没皮地笑呵呵回了嘴:
“钱姨说得对,自个种的茶比外头的好,改天我给您带几株茶树苗,您自个儿种。”
还得寸进尺了,朝钱学梅挤了下眉毛:
“种好了,记得叫晚辈我来陪你喝茶哈。”
吴雅在一旁捂脸,“……”
你俩就不能少说两句?
心平气和的沟通就这么难吗?
一边是养大自己的师父,一边是心爱的男人。
她不能替谁说话,也不敢替谁说话。
哎。
忍不住心里直叹。
“……”
钱学梅被杨旭怼得愣了愣。
没想到他接得这么快。
连第一次见面对长辈该有的拘谨和客套,都懒得装一下。
这小子还真是倒反天罡。
她有些嫌弃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回了厨房,嘴里还不忘埋汰一句:
“油嘴滑舌的,难怪小雅被你哄得团团转。”
怕也是这张嘴,哄得那些女孩子跟没脑的蜜蜂围着他转吧。
杨旭撇嘴,“……”
吴雅见他还在痞脸,用胳膊肘撞了他手臂一下,眼神示意他没闹了。
然后两番扬着笑,挽起袖子跟进厨房。
“师傅,我来帮你。”
杨旭摸了下鼻子。
心说自己也不想这样啊。
谁叫你师傅连那头发丝都恨不得翘起来,表达“我瞧不上你小子”的意思。
见吴雅进了厨房。
他只能在客厅找地方坐着等,省得进去碍眼。
杨旭坐在那张老式沙发上,沙发弹簧有些松了,坐下去陷了一块。
闲着无事开始偏头打量着屋里的东西。
老式电视机,罩着一块勾花白布。
茶几上压着一块玻璃板,底下压着几张照片。
有吴雅的,有年轻时的钱学梅。
还有一张几个人的合影,边角发黄。
墙角立着一个老式书柜,书脊都朝外码得整整齐齐。
看得出来,小雅的师傅是个做事一丝不苟,又注重细节的人。
厨房里。
钱学梅手里处理着鱼,下巴朝客厅方向扬了扬,“你去陪他坐着,别在这儿碍手碍脚,鱼我一个人做得来。”
吴雅取下墙上挂着另外一个围裙就往身上系,嘟着嘴,有些委屈:
“我哪碍手了,这不是怕您累着嘛。”
“打住,怕我累,还给我找这一个"好"女婿回来?”
钱学梅沾着鱼鳞的手抬起,没好气白了她一眼,“是怕我太闲,给我找事做?”
这一番阴阳怪气地话,听得吴雅哭笑不得。
“师傅,大旭他其实……”
“厨房小,挤不下两人。”
“我……”
吴雅还想说什么。
钱学梅已经转身开火,油锅滋啦一声响。
吴雅只好把围裙又解下来挂回去,退出厨房。
走到杨旭身边坐下,凑到他耳边小声说:
“待会儿可不能随心所欲了,悠着点。”
“我师傅嘴硬心软,说话难听,但人不坏。”
杨旭伸手拦住她的肩头,把人往话里一带,“晓得了,我再收敛点,尽量不惹你师傅生气。”
吴雅这才松了口气,抬手指戳了下他的胸口,又轻笑了声:
“还是你厉害,师傅平日在政府办常常一句话把对方给怼得哑口无言,今儿却被你怼哑了火。”
“那自然,也不看看你男人是谁。”
杨旭挑眉一笑。
随即又收了笑,颇为无奈地咂了下嘴:
“我也不是有意对她不敬,是你师傅看我的眼神……”
他话一顿,斟酌了下用词:
“就像在看一个麻烦,就差把嫌弃和避之不及几个字刻脸上。”
吴雅自然也瞧得出师傅对杨旭的态度有些过分了,不怪杨旭以牙还牙。
她也不在该如何两头劝,窝在男人怀里,俏脸皱成了苦瓜。
见她这般,杨旭心里头也不是滋味。
他伸手摸上她脸颊,指腹动作温柔。
“好了,我会想办法让你师傅接纳我,别愁眉苦脸了。”
“也只能先这样了。”
吴雅任由他摸着,挤出一抹笑。
饭菜做好上桌。
钱学梅坐在对面,端着饭碗,不说话也不看对面的两人,就那沉默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