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净双手的肖宗从里间走了出来,陈无忌感慨笑道:“肖伯父,你如今可真能称得上是大家宗师了的,竟然连刺青这门手艺都会?”
“年少时不务正业曾虚学了几手,这么多年都未曾动过手了。”肖宗打了个哈哈说道。
陈无忌失笑,“我很好奇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
“那可就多了,我倒是想习得百艺在身,奈何天资愚钝,也就学了那么一二手。”肖宗脱了鞋子盘膝在软榻上了坐了下来,拿手试了试茶壶的水温,呼唤侍女再上一壶。
将茶壶递出去后,他捻着乱糟糟的胡须,摇头说道:“说来也是奇怪,我真正感兴趣的东西,很难学得好,就譬如这纸我翻遍了故纸堆找了无数的方式,可始终不得其法。若非都尉及时点拨,我恐怕要在此事上耗尽半生光阴。”
“反倒是那些我只是稍微有点兴趣的,只需看过一两遍,就能轻易学会。这并非是我胡言乱语,自大狂言,就如这刺青,我少小时只是稍微有些兴趣便学了几日,几日功夫便已学了个大差不差。”
陈无忌笑道:“这说明伯父更适合去做这些你只是稍微有些兴趣的事。”
“或许是如此,但我这人犟!”肖宗拂须笑道。
“轻易就能学会的,我懒得去深究,那并非是我的追求。随手易得的东西在我眼里分文不值,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你我百年之时都将会是黄土一捧,当做一些常人所不能,也足够让世人记住我的事。”
“这也是我能给这个世间留下的唯一的东西!”
“让我这一辈子去做那些旁人也能轻易做到的事情,我还不如早点死了算了,或者守着祖业,做个闲散之人,焚琴煮鹤,享受上苍赋予我的生命。”
陈无忌肃然起敬。
肖宗抱着双膝张口就来的这几句,无数人一辈子都不会想到。
她这位邋里邋遢的丈人爹,对活着早已到了另外一重境界。
这样的人在别人眼中或许难以理解,但在陈无忌看来,这才是真正的生而为人。
真正的活着。
粮仓里的粮食,行囊里的金银,这些都只是为了生存。
侍女端来了茶点,那位叫玉儿的姑娘带着谦卑的姿态挪了过来,为陈无忌与肖宗斟茶。
“听伯父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我以茶代酒,敬伯父。”陈无忌端起滚烫的茶水,由衷说道。
人这一生可以遇到很多人。
有些人好为人师,有些人假为人师,但能说出这番话的人,哪怕他在学识上并不精通,也必然可为人师,他的见识和领悟是真正意义上可以助他人开蒙开窍的。
可惜,两世为人的陈无忌对于这一点也早有领悟,他听了唯有感触,生不出其他的感悟来。
二人慢饮了杯中清茶,陈无忌问道:“伯父为何忽然想起在这种地方做刺青了?”
肖宗嗤笑一声说道:“我本是来吃酒消遣来的,恰好遇到一位刺青匠人在给这些姑娘绘刺青,明明手艺那么糟糕,却一次还要收一两银子。”
“我看不下去便将他给赶了,顺手为那位姑娘绘了刺青。没成想这院里的姑娘见我手艺好,个个都想来上一副,还贴心的免了我的酒钱,以及一些其他的花销,我寻思着反正你最近也忙,索性我就暂时住下来了。”
陈无忌一时哭笑不得,他忽然在肖宗的身上看到了柳永的影子。
可惜这位大爷比柳永有钱多了。
要不然就凭这一手刺青的手艺,他大概也能在青楼混个长久的白吃白住。
陈无忌往玉儿的脸上瞥了一眼,“伯父应该没有在这里谈个相好的吧?”
肖宗瞬间有些局促,“你……何时知道的?”
“还真有?”陈无忌问话之时,看向了玉儿。
这女子长的倒也挺好看,可惜就是风尘气重了一些,一看就是在青楼里厮混了不少年的老鸟。
这种女人肖宗带回去以他的家底倒也养得起,就怕会生出不少的事端来,到时候惹得家里鸡飞狗跳就反而不美了。
“不是她。”肖宗摇头,没好气说道,“你小子刚刚是在诈我?”
“你闺女担心你在这里给她找个后娘,特意托我过来看看。”陈无忌说道,“伯父可想好了怎么应付?”
肖宗抹了把脸,“那你呢?你是什么意思?”
“我能有什么意见?我与玉姬尚未成婚,哪里管的了伯父你的家事?”陈无忌说道,“伯父只需考虑该如何应付您那闺女便好,她对此事似乎抵触有些大,这一关把伯父怕是不太好过。”
肖宗长叹一声,“正好,你帮我支支招。”
陈无忌:???
“伯父,我是来劝你的,你怎么能想着把我拉为同伙呢!”
肖宗理直气壮说道:“我现在可是你的人,作为我肖某人的主公,我遇到了麻烦,找你岂不是应该?”
陈无忌:……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别扭呢!
“在这件事上,我觉得你应该把我当做是你的半个女婿,而不是主公,你这么论不对。”陈无忌说道。
“作为半个女婿,你也应该帮我!”肖宗说道。
这大爷开始有些不要脸了。
陈无忌无奈,“你先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中意此间之主,确实有些老树开花的意思,但那女子暂时对我无有那个意思,你帮我想个主意。”肖宗说道,“顺手再帮我想想,该如何应付我那闺女。”
陈无忌失笑,“合着伯父你现在只是单方面的有那个心思?”
“可不就是。”
“……”
肖大爷还是有些追求的,没跟青楼的姑娘相对眼,却看上了人家的掌柜,爱好还是有些异于常人。
一般而言,这些地方掌柜年纪都比较大。
“伯父,我劝你放弃算了。”陈无忌说道。
“不行,这也是我的追求之一。”肖宗的态度十分坚决。
陈无忌有些头疼。
你追求这里的老鸨,却天天跟人家的姑娘厮混在一起,这事本来就没办对。但看肖宗这个态度,好像还真像是铁了心的样子。
“伯父先跟我说说大概情况吧,此间之主年纪多大?为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