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李煜喟然长叹道,“二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
“南北兵戈屡蹶,铁甲冰河入梦。”
“历灾劫,焉复识旧人?”
“一旦归尸邪,二目对吴钩。”
“三载经生死,志靖四海烽。”
“果如是,可跻公侯?”
声罢,一旁禁军校尉忙不迭地夸赞,“好词句!”
“卑职在旁听来顿觉恢弘磅礴,心感提督志在宏远。”
此时说两句好似万金油的吹捧虚言是容易的。
但若李煜真要他说个什么一二三四,那就不现实了。
总之,禁军校尉心底只默默把这首诗词记下,来日一并回禀监国,为入辽之行更添建树。
他心下想了想,又奉承道,“不如提督为此词顺势题名?”
李煜无所谓地摆了摆手,随口取名道,“一时有感,便唤作《尸殇吟》即可。”
此后屋内静了片刻。
因为二人一个在想,一个在等......
李煜手中确实是有不少可以回禀监国的“抗尸利器”。
但是手里有和没有是一回事,交与不交又是另一回事。
老生常谈的火攻、寒冻暂且不提。
火炮、火药,固然有声震如雷的“缺陷”,但它带来的威力也是实打实的。
火药材料对朝廷而言想必也不算难得,甚至比床弩发射的床矛更好制备。
与三年成弓的弓匠相比,泥胚可铸的铜炮更是前景广阔。
就比方说,在当今半壁天下竭力冗兵抗尸的背景下,便是朝廷据天下之富庶,各地武库也渐显枯竭之势。
而今黄河防线仓促陈兵百万,许多民壮手中护身兵刃,莫说百锻精钢,能得二十锻者,已属万幸。
前线不少枪头仅为生铁粗铸,表面坑洼,质地软脆,但也比空手御敌要强许多。
甲衣更不必说。
寻常人家能凑身布甲披身,那已是相当不错,称得上是富庶人家了。
更有临近黄河府县,尽取库藏铜钱,熔铸铜兵、铜甲,资以军需,抗尸保境。
谁能想到,有朝一日......铜制兵甲竟会重新列装在一线兵勇手中。
恍惚重回春秋兵争。
军中弓弩之类,更是紧缺到了极点。
朝廷仓促之间便是想要补充此等军备,亦是无处使力。
李煜心知,火炮就能很好地填补这个缺口。
但前提是,有朝一日朝廷所铸之炮,不会对准了李煜自己。
犹豫许久,李煜终于下了决心。
交!
当今乱世,不救天下,无以存身。
至于日后的事情,一步先则步步先,李煜心底历经时间验证的各种成熟火器,来日仍是朝廷所不能相比的巨大优势。
......
禁军校尉耐心等待许久。
久到他心中都能感觉出,李煜大概是有其余抗尸办法的。
李煜终于开口,“辽北尚有一物,可助监国破尸。”
“名曰,火炮。”
“其声若雷,弹丸自膛内激射,远击数百步,可破墙垒,尸亦难当。”
禁军校尉惊喜道,“果然?!”
“还请提督派人引我观其真貌,可否?”
坦白以后,李煜心中不再畏首畏尾,反倒念头通达,起身笑道。
“何须旁人代为,我亲自引汝校场观览其状。”
“校尉请随我来,就现在,就此刻!”
......
既然李煜已经将家小从启梁山迁置到铁岭卫城。
那么他心中倚为臂助的火炮,自然不会落下。
一处小小的火炮工坊,已经在铁岭卫城昔日的兵仗司炉灶旁紧锣密鼓的开了火。
“乒乒乓乓......”
禁军校尉在门外,就听得院内一阵打铁脆响不断。
李煜在旁适时介绍道,“自北山搬迁仓促,修复甲兵一类的学徒杂活,也都在此施展,难免热闹了些。”
入院以后,他抬手摒退监工,命人搬炮。
目前存放在此的铜炮,正是辽北水师战船上正逐步列装的“乾裕五年式步炮”,这里是留存用来铸模的一件备品。
虽是备品,但用来击发演示也是足够。
待匠户们把炮架一起推出来,李煜指着上面碗口粗的铜器道。
“校尉请看,我所言者,正是此物。”
单看外形,平平无奇,内外两层铜壳,外面还加了几道铜箍。
就铜器而言,绝对说不上好看。
颇有一种大道至简的朴素感。
李煜看出禁军校尉眼中的困惑,再次邀请道。
“请随我移步校场,这便可以安排试射。”
“好极,好极!”禁军校尉连连点头,说不出半个不字。
......
铁岭卫城校场,靠近城墙一侧做了些小小改造。
草人扎成的靶子背后堆了座土坡,偏偏还没被压实,也不知作何用途。
“进入炮位!”
几个匠户推着炮架追在后面紧赶慢赶,还是慢了李煜一行几步。
他们推到校场来不及歇口气,就急忙听从吩咐,朝着靶位正前五十步推去。
禁军校尉看了看地面,倒是能看到一个恰巧符合炮架宽窄的浅坑,尾部缓坡留有两道深深的车轮印。
看情况,这处“武器试验场”的使用频率并不算低。
不管是火药配比的尝试,还是炮丸种类的改进,都离不开实践验证。
铁岭卫地处辽北腹心,四周靖平,不惧四野尸群闻声而围,算是仅次于启梁山的试炮场地。
“装填实心弹!”
一名临时担任炮长的匠户举旗发令。
另外四人围绕炮架,两前两后,前面两人一个从木箱中取出定装纸包装药、又从另一个箱子取出弹丸,相继填入炮膛。
另一人手持尾端包布的木制顶杖,捅入炮膛,把炮丸与装药压实。
后面两人,一个往火门插了药捻。
药捻是棉线裹着火药细末,遇火就燃。
另一人借着火把点燃火绳,慢慢阴燃待命。
“装填完毕!”
稍顷,炮前负责装填的两人一声高呼,转身避炮。
火炮击发时炮口喷涌的火光可不是装饰,那是实打实的高温烈焰,粘上皮肉绝对让人痛不欲生。
炮尾二人相继准备完毕,出声道,“炮位待发!”
炮长向前一挥令旗,同时高呼,“发射!”
火绳触药,“噗呲呲”地飞快引燃,根本不等一旁观礼的禁军一行反应。
“轰——!”
一声突兀巨响,明亮火光喷涌,伴随着阵阵黑烟升腾,遮掩炮位。
电光火石间,一枚模糊黑影飞射而出,直奔靶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