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区的帐篷里,灯光昏暗。
孙思源正低着头,给一个负伤的孩子缝合手臂上深可见骨的伤口。他的手法稳健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而在他的嘴里,正轻声哼着一首谁都没有听过的、末世前的老情歌。
没有麻药,孩子疼得浑身发抖,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却死咬着嘴唇不肯哭出声。
孙思源叹了口气,停下手中的动作,用空着的那只手,轻轻地捏了捏孩子挂着泪珠的鼻子。
“小男子汉,疼就哭出来,不丢人。爷爷保证,这是最后一次疼了,以后在大明,没人能再随便让你流血。”
世界树的根须间,距离明道不远的地方。
妲己蜷缩成一团雪白的毛球,睡得很沉。那条毛茸茸的尾巴尖,在睡梦中微微勾动着,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好吃的或者好玩的。
她额间那簇微弱的银色月华印记,在明道注视过去的某个瞬间,轻轻跳动了一下。
那是一种跨越了物种、跨越了灵魂契约的,最本能的亲昵与回应。
一万个……十万个……
十一万个截然不同的意识,十一万种完全不同的情绪,不同的记忆碎片,不同的美梦与噩梦。
有悲伤的。
一个在虫渊战役中失去了丈夫的年轻女人,正蜷缩在冰冷的被窝里无声地痛哭。她把头死死埋在枕头里,泪水早已打湿了大半个枕巾。但明道知道,等天一亮,这个女人就会擦干所有的眼泪,把悲伤藏进心底,走到配给站去排队领粥,去为了活下去而继续奔波。
有愤怒的。
矿区里,那个叫刘奎的老兵痞因为违反纪律被编入了苦役队。他蹲在漆黑的矿洞里,攥紧了拳头,狠狠地砸了三次坚硬的岩壁。指节破裂,鲜血渗出。当他第四次举起拳头,准备砸下时,他突然停住了。
他慢慢地松开了拳头,蹲下身子,从那件脏兮兮的工装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了一张皱巴巴的、边缘已经泛黄的照片。那是他女儿在地球上拍的照片。
他看着照片,粗重的喘息渐渐平息,眼神里的暴戾化作了一滩柔水。
有恐惧的。
一个被解救出来的少年,躲在储物间最阴暗的角落里。他抱着膝盖,浑身发抖,眼睛惊恐地盯着门外的任何一丝风吹草动。但他的两只手,却死死地攥着今天刚刚领到的第一块、也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干净的一块白面包。
他咽着口水,却怎么也舍不得咬下一口。
有绝望的,却又在绝望中开出花来的。
在病房里,一个双腿齐根截肢的老兵平躺在病床上。他用仅剩的右手,反反复复地抚摸着那空荡荡的裤管,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天花板。
他的嘴唇在剧烈地颤抖。
明道“听”到了他内心最深处的嘶吼:
“老子的腿没了……但手还在!要是哪天手也没了……老子这口牙还在!只要还有一口气在,老子就算是爬,也要爬到战场上,给给这帮畜生狠狠地咬上一口!”
所有的情绪——悲哀、喜悦、愤怒、温柔、恐惧、绝望、希望……
所有的意志,所有的生命最真实的体验。
在这一瞬间,像无数条奔腾的溪流,最终汇聚成了一片汪洋大海,同时涌入了明道的精神海之中。
明道的瞳孔,在眼皮之下猛地放大!
这不是他第一次承受这种规模的精神冲击。
虫渊之战,他顶着灵魂撕裂的风险,把数万士兵的钢铁意志强行编织成那张无敌的活网。北部战区,两万人的情绪伴随国歌旋律冲刷过他的感知,如决堤洪流。
但那些时候,他带着明确的目的。
为了战斗,为了活命,为了摧毁那个不可一世的母巢。
这一次,完全不同。
没有目的。
眼前没有需要对抗的死敌,没有需要构建的精神网络,没有任何一条需要下达给全军的作战指令。
他只是坐在这里,闭着眼睛,放空了自己。
而十一万人的精神状态,像是被某种天然的引力牵引,自然而然地流淌进了他的身体。没有阻碍,没有抗拒,甚至——没有噪音。
在明道的感知中,这不是一场精神暴动,这是一首交响曲。
每一个人的意识,都是其中一个独立而鲜活的音符。高低错落,有的激昂,有的婉转,有的低沉,有的清脆。
明道没有运用精神力去控制它们,没有试图统御这股力量,甚至没有去分辨它们谁是谁。
他只是彻底打开了自己,让这片情绪的海洋从灵魂中流淌而过。
然后,他发现了一件事。
一件他以前在生死搏杀中从未注意过的事——或者说,从未有机会真正静下心来去感知的事。
这十一万个截然不同的灵魂,携带着十一万种完全不同的悲欢离合。当它们在他的精神海中交汇、碰撞,并没有像相反的力那样互相抵消,它们自发地、天然地,产生了一种东西。
和谐。
就像一片广袤的原始森林。
树木不需要护林员指挥,不需要谁来下达命令。它们本能地知道该朝哪个方向生长。地面上,它们争夺阳光,争夺水分,看似在竞争。但地面之下,树根交缠在一起,通过庞大的真菌网络共享养分和信息。
一棵树倒下,它的养分反哺整片森林。
每棵树都是独立个体,但整片森林,是一个不可分割的生命。
又像深海中那成群的沙丁鱼。
数以十万计的鱼在海洋中游曳,没有“鱼王“发号施令,它们就知道如何同步转弯。一条鱼察觉危险突然转向,旁边的鱼通过侧线感知到水流变化,立刻跟上。再旁边的鱼再跟上。
没有领袖,没有指令,没有控制。
但数十万条鱼在幽暗深海中画出最完美的弧线,整个鱼群如同一只正在呼吸的远古巨兽。
“生命本身……就拥有共鸣的本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