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心小筑内,灯火如沸。
百盏铜灯悬于油布棚顶,焰心青白,光晕沉而韧,将穹顶照得恍若白昼。
空气里浮动着龙胆的苦、艾绒的焦、石髓微粉融水后泛出的冷冽青气——还有一丝极淡、极细的铁锈味,是血。
云知夏盘坐于中央石髓柱前,素灰直裰铺开如一片未染尘的霜地。
她左手掌心横亘一道三寸长的割口,皮肉微翻,血已凝成暗红细线,却未止——程砚秋正以银匙,将最后一撮石髓微粉缓缓倾入清泉,再将澄澈药液,一滴、一滴,注入那道伤口。
血遇药即沸,非热,而是一种沉在骨缝里的灼烫。
她睫羽未颤,呼吸却骤然收束,仿佛有无形之手攥紧肺腑,又猛地松开——
“接脉。”
二字出口,轻如耳语,却似钟鸣撞入百人识海。
霎时,百名弟子指尖齐震!
铜盘微凉,铜丝微颤,石髓柱表面浮起幽青脉纹,如活物般搏动一瞬——随即,百人心跳轰然同步!
咚、咚、咚……不再杂乱,不再迟滞,而是如战鼓擂于同一面革,如江河汇于同一道峡。
百手生首当其冲。
他指尖一麻,脑中骤然炸开无数触感:不是听,不是看,是“在”——他“在”产安娘腹中,指尖分明触到胎儿蜷缩的小手,腕部脉搏微弱如游丝;他“在”粘连的肠管之间,指腹擦过粗糙瘢痕,感知到血流淤塞处灼烫如烙;他甚至“在”云知夏左眼深处,瞥见瞳孔边缘一丝蛛网般的灰翳,正悄然蔓延……
泪水毫无征兆涌出,滚烫砸在铜盘上,蒸腾起一缕细烟。
他喉头哽咽,声音嘶哑破碎:“我……真的在救人。”
云知夏闭目,额角青筋微凸,唇色却已透出薄青。
她未睁眼,声却如刃破雾,直刺百手生识海:“别怕。你是手,我是眼——切开粘连,引血归经。”
话音落,百手生右手倏然抬起,银针自袖中滑出,稳如磐石,准如尺量,刺入产安娘下腹关元、气海、归来三穴!
与此同时,其余九十九人指尖同动——有人捻针调气,有人按压腹侧助胎位,有人以温药敷脐下,有人持铜匙,将特制化瘀散膏,沿经络推至足厥阴肝经隐白穴……
百人如一人之手,千指如一脉之流。
产安娘蜷在草席上,惨白如纸的脸上汗珠密布,却不再惨叫。
剧痛如潮退去,腹中那股撕扯般的绞拧,竟真缓了、松了、散了……胎动微弱却清晰,一下,又一下,像沉寂已久的鼓点,重新敲响。
三更梆子响彻贫坊巷口时,她忽然长长吁出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唇边竟浮起一丝极淡、极虚的笑。
就在此刻——
云知夏猛然呛咳,一口黑血喷在石髓柱基座上,如墨泼雪。
她唇色瞬间转为青紫,左眼瞳孔骤然扩散,灰蒙蒙一片,再不见半分神采,唯余死寂。
墨五十一瞳孔骤缩,身形如电扑至,手已按上铜丝欲断!
“再撑一刻——”云知夏右手五指猛地张开,扣住石髓柱冰冷表面,指甲泛白,“胎未娩。”
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不容置喙。
墨五十一的手,在离铜丝半寸之处,硬生生顿住。
他抬眸,只见她右眼依旧清明锐利,映着满棚灯火,亮得骇人;左眼却已失焦,灰翳如雾,缓缓弥漫。
时间凝滞。
棚内百人屏息,铜盘静默,唯有石髓柱幽光流转,映着云知夏苍白如纸的侧脸,和她紧扣柱身、指节泛出青白的右手。
突然——
一声清越啼哭,划破长夜!
微弱,却无比鲜活。
产安娘腹中,婴儿降生。
云知夏绷紧的脊背,倏然一松。
她仰面倒下,素灰衣襟散开,如一朵骤然凋零的灰莲。
脉象几不可察,气息微若游丝,左眼灰翳已漫至瞳仁中央,唯余右眼,仍睁着,望着棚顶摇曳的铜灯,目光沉静,不惊,不惧,只有一丝极淡、极深的倦意,仿佛只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灯影晃动,映在她失焦的左眼上,灰翳之下,似有星火将熄,未灭。
墨五十一撕下玄色外袍时,指尖还在抖。
不是怕,是震——震于那口黑血喷出的瞬间,震于她倒下时右眼仍睁着的平静,更震于那声啼哭响起后,她脊背松懈如断弦,却连一声闷哼都吝于给予这人间。
他将袍子裹住她单薄身躯,动作近乎凶狠,又轻得像捧起一捧随时会散的灰。
榻前七日,他未合眼,未离半步。
靖王府的调令来了三道,一道比一道严厉;民医司的文书压在案头,朱批“即刻返署”,墨五十一看也不看,只将纸角按进烛火,任青烟卷走墨迹。
第七日清晨,天光微透,檐角霜色未消。
云知夏右眼倏然睁开。
血丝如蛛网密布眼白,瞳仁却冷冽如新淬寒刃,映着窗缝漏进的一线天光,竟比从前更亮、更沉、更不容直视。
她未动,未语,只静静躺着,仿佛七日昏沉不是耗尽生机,而是沉潜入渊,只为此刻破水而出。
侍女端来温药,是盲眼侍熬了六夜调出的“续明散”——以石髓为引,配九味养心安神之药,取“续命即续明”之意。
她抬手接过,一饮而尽。
片刻后,喉间翻涌,她侧首呕出一口浓稠黑血,溅在青砖上,像泼了一朵枯萎的墨梅。
可那血里,再无腥腐之气,唯余铁锈与药香交织的凛冽。
她抬手,指尖缓缓覆上左眼。
指腹下,是温热的皮肉,却再无光影流转。
那里空了,不是废,是被剜去一层浮世幻象,只余最原始的痛觉神经,在暗处悄然苏醒、延展、织网。
“从此……”她嗓音沙哑如砂砾碾过玉磬,却一字一顿,清晰如刀刻,“我以痛——记生死。”
话音落,宫中密报已至:太医院三位致仕老御医联名上书,言辞灼灼——“药心小筑聚众百人,设铜丝引脉,伪托通感,实为摄魂邪术!惑乱民心,动摇国本,恳请圣裁,查封禁绝!”
几乎同时,小筑门外传来沉闷叩首声。
产安娘抱着襁褓跪在青石阶上,额头抵地,发髻散乱,衣襟还沾着未干的血渍与草屑。
她声音嘶哑却字字凿地:“求您……收我为徒!我不求活命,只求——能亲手把人从鬼门关拽回来!”
远处钟楼飞檐下,痛记僧执笔疾书,墨迹淋漓:“七月廿三,女主耗神开百觉,左目永盲,痛极而笑。”
云知夏立于廊下,右眼微眯,目光掠过产安娘颤抖的肩,掠过墨五十一绷紧的下颌,掠过远处宫墙投下的浓重阴影——忽然,她转向东南方向,声音不高,却如冰锥钉入空气:
“三百里内,有三人高热不退,舌苔焦黑,脉如雀啄。疫气已成形,七日之内,必起于北境驿道。”
众人愕然回头——她未诊未见,未遣人探,甚至未踏出小筑一步。
可没人质疑。
因她左眼虽盲,右眼却比从前更懂人心跳、更识气血奔流、更先一步听见死亡在泥土里翻身的声响。
风过回廊,吹得油灯摇曳。
她转身缓步而行,素灰衣摆拂过门槛,未停,未顾身后惊疑低语,只抬手,轻轻拂过廊柱上一面蒙尘铜镜。
镜面应声而裂。
她继续前行,一路所经,铜镜尽碎。
至药心小筑正厅,她驻足,垂眸看向中央那根幽光流转的石髓柱——柱身微凉,脉纹隐现,仿佛在等一个赴约之人。
她抬手,解下束发银簪,指尖一捻,银光乍敛,化作一枚细如毫芒的针。
然后,她盘坐于石髓柱前,右眼微阖,唇角忽扬,笑意浅淡,却锋利如刃。
灯影晃动,映着她静如深潭的侧脸。
——而那枚针,已悬于心口寸许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