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邪跪坐在悬崖边的石台上,浑身一阵阵发冷。
风很大,从山谷底部倒卷上来,呼啸中夹杂着雪粒和冰碴,狂暴地打在他的脸上。
顿时,风中像藏着无数根细针扎进了他的身上。
但他此刻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
或者说,身体的所有感知都被深不见底的绝望给吞噬了。
他冻得青青紫紫、伤痕累累的双手撑着地面,指尖抠进坚硬的冻土里,渗出点点血色。
他咬紧了牙齿,死死地盯着空无一物的前方,目光却又没有落在实处,好像什么都没在看。
吴邪的瞳孔涣散,青紫的嘴唇不停地颤抖。
“错的……”
几缕颤音从他的口中发出,飘散在风中。
他像是魔怔了一般,喃喃自语:“怎么可能是错的?怎么可能……”
他在四姑娘山中得到了打开张家古楼的密码后,就迫不及待地传送给了远在广西巴乃的小哥他们。
然而,就在刚刚,他突然意识到密码是错的。
可是已经晚了。
小哥他们已经失去了联系。
霍老太太、小哥和胖子他们已经进去了。
进去之后,就失去了联系,没再出来。
错误的密码……
意味着……
吴邪不敢想。
赫连的声音在他的脑海中回荡着。
如果密码错误进入张家古楼,那么所有人……
数条人命因为他的粗心大意而断送……
吴邪感觉呼吸困难,眼前阵阵发黑。
“我害了他们……”
他的声音里仿佛夹杂血沫。
看着吴邪现在魂不守舍的样子,解雨臣皱了皱眉。
“吴邪,冷静点。”
解雨臣按住吴邪的肩膀,力道很大,试图让吴邪镇定下来。
“现在不是追究对错的时候!我们得想办法……”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吴邪打断了。
“想办法?什么办法?”
吴邪抬起头,望着小花,眼睛赤红。
“他们是因为相信我,才进去的!”
“现在密码是错的,他们进去了,里面有什么我们根本不知道!”
“他们可能……可能……”
他说不下去了。
吴邪的拳头狠狠砸在地上。
他心里像被掏空了一个大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浑身凉得没有丝毫温度,都不像个活人了。
解雨臣半跪在他身边,眉头紧锁,脸色凝重。
吴邪现在的状态太危险了……
他理解吴邪的崩溃。
不仅理解,某种程度上,他感同身受。
霍老太太他们被困在了张家古楼里,生死未卜。
的确是因为他们的粗心大意。
担负这个责任的人不止吴邪,还有他。
但越是这个时候,他们越不能自暴自弃。
“吴邪,”解雨臣再次伸手,抓住了吴邪的手臂,声音坚定,“听着,现在崩溃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吴邪眼睛里布满血丝,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怎么解决?”
“小花,你告诉我怎么解决?”
他的声音嘶哑地反问道:
“张家古楼那是什么地方?”
“密码错误会触发什么机关,我们都不知道!”
“他们……”
吴邪喉头一哽,说不下去。
解雨臣沉默。
只要是九门的人,都知道张家古楼的可怕。
当年张大佛爷在世的时候,也进入过张家古楼,九门损失惨重。
难道这一次,他们要重蹈覆辙了吗?
吴邪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解雨臣看着这样的吴邪,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肺叶,却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不能跟着吴邪一起崩溃。
他必须保持理智,必须想办法。
哪怕希望渺茫。
他站起身,走到悬崖边,向下望去。
悬崖深不见底,云雾在下方翻滚,偶尔露出下面黑色的岩壁。
在解雨臣思考的时候,忽然,远处传来了声音。
是一种低沉的轰鸣声。
像是闷雷在云层中翻滚。
这个声音?
解雨臣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山顶扬起了一小片雪雾。
解雨臣的脸色瞬间惨白。
这是雪崩的前兆!
“吴邪!”
他转身大吼:“起来!雪崩了!”
吴邪跪在地上,听到解雨臣的吼声,茫然地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什么?”
“雪崩!快跑!”
解雨臣顾不上解释,一个箭步冲过去,抓住吴邪的胳膊,用尽全身力气将他从地上拽起来。
吴邪被拽得踉跄,还没站稳,解雨臣已经拖着他往悬崖相反的方向跑。
那里有一片相对平缓的斜坡,坡底是茂密的冷杉林。
但他们的速度太慢了。
悬崖边的地面覆盖着厚厚的积雪,每跑一步都深陷其中,拔腿都需要额外的力气。
吴邪的状态又极差,腿脚发软,几乎是被解雨臣半拖半拽着往前挪。
远处的轰鸣声正在迅速变大。
从闷雷变成了巨兽的咆哮。
峰顶的雪雾已经扩散成一片白色的浪潮,沿着山脊向下倾泻。
整片山体的积雪在崩塌翻滚。
白色的浪潮以一种毁灭的姿态吞噬沿途的一切。
雪崩的最前方形成了一道高达数十米的雪墙。
一切都被卷入雪墙白色的洪流中,然后在眨眼间就消失不见。
雪崩发出的声音震耳欲聋。
地面都在颤抖,吴邪和解雨臣的心脏都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在死亡的面前,吴邪的脑海中一片空白,什么都不剩下了。
空气中充满了雪粒和冰晶,打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
人的速度,怎么可能快得过自然的力量?
雪崩的浪潮距离他们还有几百米,但那股冲击波已经先到了。
狂风裹挟着雪粒和碎石,像一堵无形的墙拍在他们背上。
吴邪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解雨臣死死抓住他,两人在狂风中艰难地维持着平衡。
回头看一眼,解雨臣的心沉到了谷底。
雪墙已经近在咫尺。
白色的雪,铺天盖地,遮住了半个天空。
他甚至能看清雪浪中翻滚的巨石和断木,能看到雪崩的最前方卷起的恐怖气浪。
平时看上去无害的雪此刻将沿途的一切都撕成碎片。
跑不掉了。
绝望像冰水一样浇遍全身。
解雨臣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面对这种规模的自然灾害,人类的力量渺小得可笑。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吴邪。
吴邪的脸上已经没有泪了,眼中只有恐惧。
解雨臣不甘心。
他还有很多事没做,他不能死在这里。
“抓紧我!”
解雨臣大吼,在雪崩的轰鸣声中,他的声音瞬间被吞没。
他看到了前方不远处的一块凸起的岩石,不大,但或许能提供一点掩护。
他拖着吴邪,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朝着那块岩石冲去。
还有十米,五米,三米……
雪墙到了。
世界变成了白色。
不是雪的那种纯净的白,而是混杂着泥土、碎石、断木的狂暴的白色。
解雨臣感觉像是被一辆高速行驶的火车正面撞上。
所有的空气都被从肺里挤出去,所有的声音都被淹没,所有的感觉都消失了。
他和吴邪被那股力量卷起,像两片落叶,在空中翻滚,然后朝着悬崖方向抛去。
大脑有那么一瞬间的空白。
等解雨臣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在半空中了。
下方是深不见底的悬崖,云雾在脚下翻滚,风声在耳边呼啸。
吴邪就在他旁边,两人被雪崩的气浪推着,以自由落体的速度向下坠落。
要死了。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
他闭上眼睛,准备迎接最后的撞击。
但撞击没有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向上的拉力,猛地勒住了他的腰。
那力道很大,勒得他差点背过气去,但也止住了下坠的趋势。
他和吴邪悬在了半空中,像是被什么东西吊住了。
解雨臣睁开眼,发现自己腰间缠着一根登山绳。
绳子另一端向上延伸,消失在悬崖上方的云雾中。
他抬头看去,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挂在岩壁上,双手各抓着一根绳子。
一根缠在他腰上,一根缠在吴邪腰上。
是黑眼镜。
他们在山洞内的时候就走散了,没想到他会出现在这里!
高昂的雇佣金果然没有白给!
解雨臣松了一口气,心脏依旧在剧烈地跳动,短时间内无法平复。
绳子在剧烈晃动。
显然,一根绳子吊两个人,对黑眼镜来说也是极大的负担。
“黑瞎子!”
解雨臣冲上面喊:“撑住!”
“我要加钱!”
黑眼镜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们两个加起来得有三百斤吧?”
“我不是起重机!”
话虽这么说,但他还是在努力向上拉。
绳子一寸一寸地往上移动,虽然慢,但至少是在上升。
吴邪清醒了不少。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深渊,又抬头看了看上方的黑眼镜,眼睛里重新有了一点光。
求生的本能让他暂时忘记了一切。
“抓紧绳子!”
“别乱动!”
解雨臣对吴邪喊。
吴邪点头,双手死死抓住腰间的绳索。
两个人,一根绳,在悬崖上晃晃悠悠地上升。
风很大,吹得他们像钟摆一样摆动,好几次差点撞到岩壁。
黑眼镜在上面咬着牙,手臂上的肌肉绷得像铁块,青筋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