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
我在万虎家躺了两天。
左腿消了大半,肿包瘪下去,能看见膝盖骨原来的形状了。
肋骨那块淤青按下去还是疼,但不碰就不疼。
万荣这两天跟变了个人似的。
话多了,也敢跟我开玩笑了。
他腿脚不利索,非抢着给我端水送饭,搞得我跟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废人似的。
我上厕所他都要扶着,我说你他妈自己还一瘸一拐呢。
他嘿嘿一笑说:“野哥,我平衡好”。
万虎骂他“贱骨头”,他也不还嘴,就嘿嘿笑。
但他练拳的执念还没消。
每当万虎出门买烟的空当,他又凑过来,对我说:
“野哥,你教教我呗,就一招。你那天掐我脖子那下,咋发力的?我琢磨半天没琢磨明白。”
我闭眼装睡。
他就在床边蹲了二十分钟。
真的,二十分钟。
我眯着眼偷看,他就那么蹲着,一条腿跪在地上,一条腿撑着,跟蹲坑的猎狗似的。
万虎回来踹了他一脚,他才一边蹦一边回头看我。
第二天下午。
万虎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瞬间绷紧。
他抬起头,看着我说道:“是豹哥。”
我放下手里的报纸,冲他点头。
“接。按我之前说的说。”
万虎深吸一口气,然后他按下接听键,开了免提。
“豹哥。”
“嗯。”
豹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
“那小子怎么样了?”
万虎看了我一眼,回道:“还那样死活不松口。这两天该用的法子都用了,骂也骂了,饿也饿过,没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是块硬骨头。”他说,“但我就是看上他这点。”
他顿了顿。
“但硬骨头,啃不动就得敲碎了吞。你明白我意思吗?”
万虎喉结滚动:“豹哥,您是说……”
“再给他最后一天。”豹哥打断他,“还是这个态度,就别留了。这小子留着,是个祸端。”
他根本不知道我就在旁边。
这些话,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落进我耳朵里。
万虎也愣了愣,下意识看了我一眼。
“行,我知道了。”
“另外。”
豹哥忽然又开口,“他有个表姐,在市场卖衣服。”
一听这话,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我早该想到的。
这狗东西,果然打着我表姐的主意。
要不是我和万虎串通好了,这一下还真着了他的道。
万虎也怔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询问。
我冲他轻轻点了下头。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手机说:“豹哥,您这是……”
“明天你带两个人,去把她带过来。”
“不管你用什么办法,让那小子怕,让他怂,就行了。”
他停顿了一下,轻飘飘补了一句话:
“明白我的意思吗?”
万虎又愣了一下。
他看着我,我冲他点了点头。
“明白。”
“嗯。”
豹哥满意地应了一声,然后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循循善诱的意味:
“你不想彻底跟我,我明白。毕竟以前有过节……但这件事你办好了,咱们之前的账,一笔勾销。”
他顿了顿。
“以后你在城南,我保你拳馆安安稳稳,没人敢动。”
他停顿得更久了,久到让人心慌。
然后他开口,语气还是那么平淡:
“你弟弟,不也在你那儿养伤吗?让他安心养,别再出什么意外。”
这话已经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万虎长长吐出一口气,回道:“好,我知道了。”
电话被挂断。
“草他妈的!”
万虎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摔,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半条命似的,瘫在沙发上,胸口剧烈起伏。
“操!操!操!”
他一连骂了七八句,越骂声音越低,最后变成粗重的喘息。
我还算淡定。
虽然豹哥那些话,每一个字都像刀子扎在心上。
但还好,目前一切都还在按计划走。
没出意外,没跑偏。
万虎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抬起头,看着我说:
“你听见了?这狗东西真他妈不是人!还想让我去动你家人!”
我点了根烟,吸了一口,缓缓说道:
“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为了让我跟他做事,他前前后后花了多少代价?不会这么轻易放弃的。”
万虎也点了根烟,狠狠吸了一口。
“不是,”他皱着眉头,“我就没想明白,他为什么一定要你去跟他啊?就看中你能打?这江城能打的人多了去了!”
我沉默了几秒。
“没那么简单。”
我没多说。
但这两天躺着不能动,脑子却没停。
翻来覆去地想,把所有事串起来想。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龙爷。
豹哥提起过龙爷,他知道我跟龙爷有过交集。
可能,也许,和龙爷有关。
因为他知道我和龙爷那点事儿,也知道龙爷最后是怎么没的。
除了这个,我想不出别的原因。
但我没把这话说出来。
万虎抽完烟,把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
他看着我,皱眉问道:“现在怎么办?”
我慢慢吐出一口烟,说道:“按他说的办。”
万虎一愣:“什么?”
“你带人去市场,把我表姐带过来。”
他瞪大眼睛,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我。
“真去啊?”
我点点头:“别太客气。豹哥可能派了人盯着,可以粗暴点。”
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脸上的肌肉抽了两下,才憋出一句:“阿野,那是你表姐……”
“我知道。”我打断他,“你去。按豹哥说的做。”
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最后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我两天没回家,表姐肯定急疯了。
把她带过来也好,至少能让她亲眼看看我还活着。
万虎换好衣服,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看了我一眼,对我说道:
“阿野,我说句话你别不爱听。我不是不信你,可你做的这个局……你真有把握吗?万一……”
我知道他在怕什么。
怕事情脱缰,怕收不住,怕最后谁都填进去。
“虎哥,”我看着他那宽厚的背影,“你信命吗?”
他愣了一下,转过头看我:“不怎么信。”
“我以前也不信。”
我顿了顿,叹了口气。
“山里有句话,叫"饿死不吃种粮,打死不***"。意思是,人得有点不能退的东西。退一步,就不是自己了。”
我顿了顿:“我表姐,就是我那杆猎枪。”
万虎沉默了很久,没再多说,点了点头便出门了。
楼道里传来他下楼的脚步声,一层一层,渐渐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