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没开灯,光线彻底暗了下来。
窗外的路灯还没亮,只有对面楼里几户人家透出昏黄的灯光,模模糊糊照进来。
把万荣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投在地上,像一根折断了的棍子。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又开口,声音轻轻的:
“野哥,你跟我哥合作弄豹哥……有把握吗?”
我看着他。
昏暗的光线里,他的脸看不太清,但那双眼睛却很亮。
“没把握的事我不会做。但你得明白,任何一个局,都不可能天衣无缝。”
他重重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但我能感觉到,他心里有事。
又过了一会儿,他突然问:“野哥,你有没有遇到过打不过的对手?”
我愣了一下。
“有啊。”我笑着说,“还是个女的。”
“女的?”
万荣眼睛一下子瞪大了,身体前倾,“真的假的?女的你能打不过?”
“嗯。”
我靠在沙发上,想着青柠说道:“一次都没赢过。”
万荣愣怔了几秒,突然笑出声来:“你逗我的吧?怎么可能?你说要是男的我还信,女的……”
他摇摇头,一脸不信。
我笑了笑,没解释。
开始我也这么想。
可那一个月里,我跟她打了不下二十场,场场输。
不是输在力气上,是输在根上。
她练的根本不是拳击,是杀人。
万荣见我不接话,更来劲了:“她是谁啊?住在江城吗?长什么样?多大了?”
我瞥他一眼,笑着摇头:“现在不能告诉你。”
“切!”他一脸失望,但也没再追问。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又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拿了冠军那阵子,觉得自己天下无敌了。走哪儿都昂着头,谁都瞧不上。可其实……”
他顿了顿,“其实心里特别慌。因为没人能打败我,我就不知道自己还差在哪儿。天天做梦都是站在台上,台下的人冲我喊“拳王”、“拳王”……可那声音越大,我心里越空。”
他抬起头,一脸认真的说:
“后来你来了,把我打趴下。我躺在台上,身上疼得动不了,眼前全是灯,晃得人发晕。可你知道我当时心里想什么吗?”
我没说话。
他咧嘴笑了,那笑容有点傻,却透着一股说不清的轻松:
“我想……操,原来还有人能弄我,原来我还差得远,原来我不用天天绷着了。”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慢慢沉下来:
“所以我谢谢你,野哥。不是客套。是真的。”
屋里又安静下来。
窗外的吵闹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狗也不叫了。
对面楼的灯又灭了几盏,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我看着万荣,他身上已经没有擂台上的那股戾气了。
像被雨淋过的泥地,松软了,踏实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万虎拎着两大塑料袋挤进来。
袋子太沉,他肩膀都歪着,脸憋得通红。
万荣赶紧闭上嘴,那怂样儿,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万虎反手把门踢上,嘴里还骂骂咧咧:
“楼下便利店真他妈黑,两瓶水一包烟敢要这价,要不是图近……”
他看见屋里黑咕隆咚的,愣了一下,“啪”地把灯按亮。
“怎么不开灯?省电啊?”
他把塑料袋往茶几上一墩,开始往外掏东西。
矿泉水、面包、火腿肠、泡面、还有一兜子蔫头耷脑的苹果橘子。
“荣子,去把水果洗了。”
万荣“哦”了一声,接过水果袋,一瘸一拐往厨房挪。
那条伤腿还没好利索,走路一颠一颠的。
万虎一屁股坐到我旁边,沙发陷下去一大块。
他摸出烟,递给我一根,自己叼上一根,说道:
“我弟刚才跟你说啥了?”
我接过烟,点上,往厨房那边瞟了一眼。
万荣正背对着我们,哗啦哗啦洗水果,水龙头开得挺大,估计听不见。
“他让我教他打拳。”
万虎愣了一下,随即苦笑。
那笑容里有无奈,有心疼。
“这小子……”他吸了口烟,“还是不死心。”
他顿了顿,烟雾在灯光下缓缓升腾,拧成一股灰白的线。
“其实我不拦他打拳了,年轻人有自己的路要走,我管得了一时,管不了一世。我就是怕……”
他转过头,看着我,叹了口气:“怕他再受伤。”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万荣开始哼歌,调子跑得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但唱得挺投入,什么“我在这儿等着你回来,等着你回来看那桃花开”。
万虎没理他,继续说:
“阿野,我不是什么大人物,这辈子也就这点出息。开个小拳馆,养活自己和弟弟,没想过发大财,也没想过跟谁斗。”
他猛吸了口烟,又迅速吐出:“荣子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我不想他跟我一样,在这条道上陷太深。”
“他知道。”我说。
万虎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白炽灯的光晕在眼前晃,一圈一圈的。
左腿还是疼,但好像没那么钻心了。
大概是麻了,也可能是老周那药膏真有点用。
窗外的江城亮起了万家灯火。
远远近近,高高低低,明明灭灭的,像无数个飘在水面的灯笼。
有的亮得刺眼,有的昏昏沉沉,有的隔一会儿闪一下,大概是哪家的电视在换台。
戏还得往下唱。
豹哥还在等消息,他不知道万虎是我的人。
郑浩南他们大概满城找我,手机还关着。
赵峰应该能猜到点什么,但他不敢确定。
瘦猴那家伙,估计什么都不会说,就蹲在车行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
表姐呢?
她肯定急疯了,我从来没失联过这么久。
她可能给郑浩南打了无数个电话,可能去派出所报了案。
可能一个人坐在家里,盯着手机,等它亮起来。
我不敢想。
也不敢让她知道。
这场戏,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万虎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冲里面喊了一嗓子:
“洗个水果洗半天,你属蜗牛的?”
“马上马上!”万荣应着,水声又响起来。
万虎转回来,坐到沙发上,对我说道:
“今晚你睡我那屋,我跟荣子挤一挤。你腿这样,得平放着,我那床硬,对腰好。”
他走到卧室门口,又回头看我一眼,难得开了个玩笑:
“别半夜跑了啊。我可不想被豹哥问罪。”
我没接茬,只是扯了扯嘴角。
他推门进了卧室,里面传来翻箱倒柜找被子的声音。
我知道,从我关机到现在,肯定不少人给我打过电话。
郑浩南,赵峰,可能还有王俊杰那二世祖。
但我不能回。
这场戏,还得往下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