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寒正在收拾工具,闻声抬头。
白外套打量了他几眼,没有多说什么。
就是这几句争执,让苏寒确认了之前的判断。
地下堡区看起来与外面完全隔开,运转时却仍然需要外围设施,也离不开维修人员。内部技术组能管住自己的门,解决不了所有门外的问题。
那天晚上,许宁把苏寒带回来的情况重新整理了一遍。
桌上仍是那张园区示意图。
地下部分没有被胡乱填满,只在边上多了几项已经核实的联系。
“你的意思是,等他们下一次叫人?”陆峥问。
“正常等下去,也许能进去。”
苏寒把那罐饮料放到桌边,声音平稳。
“但什么时候能等到,进去以后又能走多远,我们决定不了。”
许宁抬眼。
“你准备让他们提前来叫人。”
“给他们一个必须处理的问题。”
屋内安静下来。
陆峥看向图上的城堡,过了一会儿,才问:“会不会把人也惊动?”
“会。”苏寒没有回避,“所以不能让他们以为有人冲着关押区来了。乱子出在外围,影响要足够让内部技术组着急,又不能把整个地下变成险地。”
沈砚清到底在哪一间实验室,他们还不知道。
这时候把事情做大,可能连他关在哪里都没查清,人就被转走了。
许宁把几份尚未核实的材料收进另一只文件袋。
“外面我和陆峥继续盯。你需要什么?”
“明天正常上班。”
苏寒看向两人,“别因为我今晚出去,明天每个人都像有事。”
陆峥点了点头。
窗外,最后一家还亮着灯的小店也关了门。
苏寒直到深夜才离开住处。
他没有去碰地下的入口。
目标在园区外层,一段与旧附楼相连的服务区域。那里白天常有人搬运器材,夜里则只剩几盏孤零零的照明灯。
城堡上方仍有窗户亮着。
远处的巡查车辆驶过,车灯把石墙照亮,又缓缓移开。
苏寒停在暗处,目光掠过前方。
一名晚归的清洁工推着车出来,边走边打电话,似乎在解释自己为什么又没赶上家里的晚饭。
苏寒没有动。
直到那人的声音消失,身影离开这片区域,他才从阴影中走出。
夜风掠过空荡的连廊。
他的动作很轻,经过墙角时,衣袖甚至没有擦到凸出的石棱。
外层设施与内部相接的位置,白天已经在正常检修中出现过。他没有把所有设备都变成目标,只在选定的一处停了下来。
几分钟后,原本平稳的设备声发生了细微变化。
苏寒抬头看了一眼远处仍然亮着的窗户。
随后收手,离开。
他没有留下来等谁发现问题,也没有去观察自己能把多少人引出来。
第一次异常上报时,夜班值守人员还以为只是旧设备又出了毛病。
直到几处关联设施相继报出不一致的状态,内部技术组才开始来回打电话。
旧附楼里的灯闪了两下,很快恢复。
地下的照明始终亮着。
那里没有断电,也没有响起疏散警报,几项需要持续稳定运行的工作却被迫停了下来。
内部人员查了一轮,没能把问题彻底解决。
争执声从电话里传出来。
“外层已经处理过了,你们再检查自己的部分!”
“里面也检查了!如果真没问题,为什么每次恢复都会重新报错?”
“那就叫外包的人来,一起查!”
当时,苏寒已经回到住处。
陆峥见他进门:“怎么样?”
“等电话。”
苏寒洗去手上的灰,坐在床边,把白天那件工作服放到伸手能拿到的地方。
他睡了不到两个小时。
手机忽然震动。
灰胡子的声音比白天更加烦躁。
“罗曼,马上回来。紧急维修。”
苏寒看了一眼时间。
“现在?”
“要不等到我退休?”
电话那边传来催促声,灰胡子只能道:“带上你的工具。内部的人要求一起检查,你也要下去。”
“知道了。”
苏寒挂断电话。
陆峥已经站起身。
两人目光一碰,谁也没有多说。
等苏寒重新出现在园区入口,眉眼间已经带上被人从床上叫起来的倦意。
工作间里一共来了五名维修人员。
老员工抱着一杯热水,眼睛都没完全睁开。
“昨天让我准时下班,我还以为他们终于良心发现。”
灰胡子从里面出来。
“想回去睡觉,就赶紧把事情解决。”
他说这句话时,自己也打了个呵欠。
苏寒提起工具箱,跟着众人走向附楼。
这次,他们没有停在上次的服务窗口外。
内部技术组负责人亲自过来,核对人员和工作安排。两名安保人员站在旁边,逐一检查携带的器材。
有人想多问几句,被对方直接打断。
“只处理分配的工作。进出跟着人,别自己走。”
说完,他转身示意。
那道此前一直挡在外包人员面前的门,终于打开。
老员工小声嘀咕:“平时连看一眼都不行,坏了倒想起我们了。”
门后是一段往下的通道。
上方的展馆还留着旧城堡的装饰,越往下走,灯光越冷,墙面也逐渐变成整齐的灰白色。
第一层到了。
这里有物资接收区、工具间和一排值班办公室。工作人员推着小车进出,门边的安保人员把每一组来人分别领往不同方向。
苏寒只看自己经过的地方。
有些门后传来交谈,有些门开着,里面却只是普通库房。他没有因为这里在地下,就把每一处都当成关押人的地方。
先前在外面见过的几名签收人员,此刻都有了对应的位置。
有一人抱着文件从办公室出来,见到外包工人,脸上的不耐烦几乎没有掩饰。
“这么久才来?”
灰胡子把工具箱往地上一放。
“现在可以开始了?”
对方被噎了一下,终于侧身让路。
维修很快展开。
苏寒在分到的设备前蹲下,听完内部技术人员的说明,才开始工作。他做得不快不慢,需要对方确认的地方,便停下来等确认。
没有故意拖延,也没有越过交代好的范围。
那个负责盯人的安保人员看了一阵,目光渐渐转向别处。
中途,一个年轻技术员过来帮他扶住拆下的外壳。
那人手上有一道新划伤,拿东西时明显使不上劲,却始终不肯换手。
苏寒伸手接住重量,示意他松开。
“去处理一下。”
年轻人看了眼门边,摇头。
“先弄完吧。”
“你这样拿不稳,摔坏了还得重新弄。”
对方这才找来同事替换,匆匆去了值班室。
老员工等人走远,道:“我以前还想申请来这里,津贴比外面高。”
“现在呢?”
“突然觉得,睡个安稳觉也挺值钱。”
苏寒把外壳放稳,没有笑。
这里的紧张,并不全来自这次故障。
有人走进办公室前,会先看一眼门上的灯。
有人接到更深处的电话,立即站直,连说话都变得小心。可他们经过库房时,又会像普通同事一样问对方有没有吃饭。
苏寒把这些细小差别留在心里。
地下并不是一整块铁板。
普通工作人员与掌握内情的人混在一起,恐惧和习惯也混在一起。只凭一张严肃的脸,分不出谁真正知道沈砚清的下落。
他需要继续往里走,亲眼看见更明确的东西。
年轻技术员回来时,手上多了块纱布。
苏寒让他重新确认处理结果。
对方看了一遍,终于松了口气,朝门口喊:“这里恢复了!”
一个小时后,第一批异常被排除。
可更深处仍然有设备没有恢复。
内部负责人拿着通话器站在门边,脸色越来越难看。
“要把人带到下面核查。只站在这里,解决不了。”灰胡子说道。
对方沉默了片刻,终于点头。
“留三个人在这一层。你带两个能处理的,跟我走。”
灰胡子朝苏寒和老员工招手。
“拿东西。”
苏寒合上工具箱,站起身。
前方,第二道门正在缓缓打开。
他等到了下去的机会。
这一次,门外的人还在催他快一点。
第二道门后,没有电梯。
是一条向下倾斜的通道。
两侧墙面没有装饰,只有隔一段便出现的编号和颜色标记。走在最前面的内部负责人脚步很快,胸前的证件随着动作来回晃动。
灰胡子拖着装满器材的小车,脸色比墙还难看。
“早说要往下走,我就不带这么多东西了。”
“少一样,你还得回去拿。”
“那你倒是告诉我,究竟哪里坏了。”
“到了就知道。”
灰胡子低声骂了一句。
老员工凑到苏寒旁边,小声说道:“看见没有?在这里,知道得少,也不影响挨骂。”
苏寒扶住快要歪倒的工具箱。
“至少不用记太多。”
老员工愣了一下,险些笑出声。
走到通道尽头,安保人员再次核对他们的临时权限。
这里没有公开区域里那些集团标志,门边也不再写完整的部门名称。几个短得让外人看不懂的字母,代替了楼层和房间用途。
随身携带的个人物品被要求暂时寄存。
工具则由内部人员一件件清点。
灰胡子不耐烦地张开手。
“进门时查过一次,下来又查。我这把钳子要是真会自己长腿,早就替我上班了。”
安保人员抬头看他。
“有意见?”
“没有。我只是希望你们查仔细点,别回头说我少了东西。”
苏寒站在后面,像一个被临时叫来、只盼着早点干完活的维修工。
门开后,他们进入地下第二层。
这里比上面安静。
听不见推车碾过石砖的声音,也没有人高声催促。工作人员从一道道门里出来,交谈时会自然压低嗓音。
走廊每隔一段便有新的门禁。
有些门只需要内部负责人的证件,有些门还需要里面的人确认。外包维修人员的临时权限,始终附在领路人的名下。
苏寒没有刻意数门。
他记下的是路线发生改变的位置。
下行通道之后先向左,经过两处相似的交叉口,再进入一段空气明显更冷的区域。头顶管线的排列方式不同,墙边的应急指示也换过一套。
这些变化,比门上的字母更难临时伪造。
就算之后有人换掉标牌,建筑不会在一夜之间换掉自己的骨架。
内部负责人把他们带进一间设备室。
房间里已经站着三名技术人员。
其中一人看到灰胡子,开口便问:“为什么只来三个人?”
灰胡子把工具箱放下。
“你要是愿意让整间工作室的人都知道下面出了问题,我现在就回去叫。”
对方脸色一沉,却没有继续争。
苏寒站在一旁听完双方交代。
问题表面上出在这间设备室,实际异常却牵连着几个区域。内部人员已经反复重启检查,状态仍然时好时坏。
“先看外部连接。”苏寒说道。
那人皱眉。
“我们看过。”
“那你们再说一遍怎么看的。”
房间里安静了一下。
灰胡子回头看他,眼里闪过一丝想笑又不敢笑的神情。
内部技术员显然很不习惯被一个外包工人这样问。
可故障还摆在面前。
他最终还是把先前的检查过程说了一遍。
苏寒听完,没评价对错,只让老员工配合确认几个状态。众人的注意力逐渐落到设备上,门边安保人员也向外退了半步。
维修持续了很久。
苏寒知道异常从哪里来。
但他不能一眼看穿,更不能立刻让所有问题消失。
一个真实的维修工,会检查,会排除,会在内部人员的抱怨声里重新核对,也会因为对方漏说的情况多花时间。
他沿着问题逐步往下走。
在需要另一端配合时,内部负责人不得不把他们带出设备室,去相邻区域核查。
第一段走廊尽头,是一排封闭工作室。
第二段往下半层,有一处人员休息区。
再往后,门禁突然增加。
领路的人在那里停下,只允许苏寒一个人跟进去。
“他负责什么?”安保人员问。
“核查外层连接。”
“外包人员不能进核心区。”
“不让他进,你来修?”
两人对视片刻。
安保人员用通话器确认,最后递给苏寒一张仅限当次使用的识别牌。
“跟紧。不要碰没有要求你碰的东西。”
苏寒接过来。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