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两人带他熟悉日常工作。
维护单怎么交,工具坏了找谁,谁负责分派任务,遇到超出权限的事情该向谁报告。
许宁说得很细,陆峥则把几样常用器材放到桌边,让他实际试一遍。
苏寒拿起其中一个带故障的模块。
陆峥原本还准备解释,见他检查了几处便停住,手里的说明书也跟着放了下来。
“你干过这个?”
“学过。基地有人教。”
苏寒没有夸大自己熟悉的范围,把没用过的型号推到一边,重新问了操作要求。
孟长河那间昏暗的维修车间,在他脑中一闪而过。
那位老人说过,打枪和修枪,是一件事的两面。
此刻,他要先靠手里的工具,成为别人眼中一个可信的工人。
夜里,苏寒换上第二套面容。
柳景明从镜子里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脸色稍显倦怠、颧骨轮廓不同的男人。
短发,普通胡茬,穿着一件洗过多次的深色工作服。
许宁进来送资料,脚步停在门口。
她看了看人,又看了看桌上那只没有变过位置的包。
“如果不是知道房里一直只有你,我会问你在找谁。”
陆峥站在后面,盯着苏寒看了好一会儿。
“刚才那个是第一张?”
“嗯。”
“这一张是第二张?”
“嗯。”
陆峥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一句:“我忽然觉得,自己每天刮胡子的意义不太大。”
许宁瞥了他一眼。
“你的意义在于,看上去别像拖欠工资的老板。”
苏寒笑了一下,随即拿起那张工牌。
“明天开始,叫罗曼。”
那天夜里,他又将第三套面容和暂不启用的装备重新封好。
视线掠过那个装着腐蚀药液的硬盒时,他没有停留,更没有打开它。
桌上留着的,只是罗曼明天要带走的工作用品。
第二天清晨,陆峥带他进入集团园区。
大门外的公司标志擦得很亮,草坪边停着接待车辆。几名穿西装的人从另一侧入口进去,手里拿着咖啡,对雨后的寒意抱怨了两句。
他们旁边不远,安保人员站得很直。
那些人的目光很少在迎宾牌上停留,更关注来人的手和携带的东西。
苏寒提着工具箱,跟在陆峥后面,按要求接受检查。
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故意避开询问。
负责核对资料的人翻了翻名单,又抬头看他。
“新来的?”
“是。”
“以前来过这里?”
“没有。”
对方把注意事项递过来,要求他看完,再在指定位置签字。
苏寒一行行看完,签下罗曼的名字。
几分钟后,他领到临时工作凭证。
闸门打开。
城堡比照片里更高,修整过的石墙在晨光下带着冷意。楼前摆着集团的周年纪念展板,几名访客正站在那里合影。
没人知道,有人被关在他们脚下那片看不见的空间里。
陆峥没有带着苏寒四处走,而是把他交给了当天负责分工的班组负责人。
“我去另一栋楼。中午看工作安排。”
苏寒点头。
一个留着灰胡子的男人扫了他一眼,把一张单子拍到工具箱上。
“会换这个吗?”
苏寒低头看过型号。
“会。”
“跟他走。”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他没有接近任何所谓的秘密入口。
他替一间会议室更换损坏的设备组件,又跟着一名老员工搬走返修器材。螺钉要收好,包装要登记,地面弄脏了还得擦干净。
有人路过,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午前,一只装满器材的周转箱从推车边缘滑下来。
苏寒伸手接住,箱底在掌心顿了一下,没落地。
旁边的老员工惊得退了半步,随即松了口气。
“你力气真大。”
苏寒把箱子重新放稳,甩了甩手。
“差点没接住。”
“接不住也别硬接,这箱东西,公司赔得起。”
老员工拍了拍他的肩,“手坏了,可没人替你上班。”
苏寒点点头,继续推车。
在这里,普通人的日子也照样过。有人惦记工资,有人想早点下班,还有人怕新同事被工具砸伤。
可这些人,大概并不知道自己服务的集团,在地下关着什么人。
越是如此,那些藏在正常工作背后的异常,就越不能凭着猜测去认定。
真正的变化,出现在下午。
班组负责人给他和老员工补了一张送修单,让他们把一批已经处理好的器材送到城堡附楼。
苏寒拎起工具箱,仍然跟在后面。
附楼地面铺着旧石砖,墙边摆了几件用于陈列的机械模型。走到后面,灯光变得明亮,展示牌少了,带编号的门多了起来。
一名安保人员将他们拦在服务窗口外。
老员工递出单据。
对方看完,没有让他们继续往里走,只叫人出来取件。
等待时,苏寒看见窗口后的工作人员把那张单子上的部门名称划掉,重新写了另一个归属。
原来的“展陈维护”被改成了“地下技术服务”。
他没有盯着看,只在对方把签回的联单递出来时,按照一个新工人应有的反应,低头核对了一遍。
“我们交回去,也是这个部门?”
“按签收的交。”
对方语气不耐烦。
老员工接过纸,冲苏寒摆了摆手。
“走吧,这里经常改。”
苏寒跟着转身。
走出几步,身后那道门开了。
出来的男人穿着工作外套,手里拿着文件夹。他没有看维修人员,而是站在服务窗口旁,对里面的人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那位亚洲专家还是不肯签。晚间安排别动,等主管再过去。”
苏寒的脚步没有停。
另一人回了什么,被推车经过石砖的声音盖住了。
他听得清前面那句话。
但仅凭这一句,还不能确认说的就是沈砚清。
走出附楼后,老员工抱怨起刚才的送修。
“名单改,部门改,账也改。最后出了错,还得我们跑回来。”
苏寒低头看看那张签收联。
“以后也是送到窗口?”
“看单子。下面的工作有人专管,不归我们。”
“下面还有实验室?”
“多着呢。”
老员工推着车往前,“不过你也别想那份津贴。进去了麻烦更多,连临时换个班都得打报告。”
苏寒没有继续问。
等他们回到工作间,灰胡子负责人正被一名安保主管叫过去说话。
语气不太好。
“谁让外包人员在附楼后面停留的?”
“按单送东西,等签字。”
“下次让他们在前面等。”
苏寒站在工具架旁,像没听见一样,把归还的工具逐一放好。
那位安保主管却朝他看了过来。
“你,今天新来的?”
苏寒抬起头。
“是。”
“在附楼干了什么?”
他把自己领取的工作单递过去,按顺序说了一遍。更换设备,搬运,送修,等待签收。说到部门名称被改,他停了一下。
“联单按他们签回来的交,有问题吗?”
主管盯着他看了几秒,接过单子。
纸上的签字都在。
灰胡子负责人在旁边说道:“新来的,不懂规矩,我再跟他说。”
主管把单据还回去。
“不在自己工作范围里的事,少打听。”
苏寒点头。
“明白。”
那人离开后,灰胡子负责人瞪了他一眼,又把一只工具袋扔过来。
“把这个理好,明天用。还有,在这里少问为什么。”
“好。”
苏寒坐下,把工具袋里的东西倒到桌上。
没人看到他手有任何停顿。
直到下班离开园区,回到安全的住处,他才把当天见到的情况完整说给陆峥和许宁。
许宁听完,没有立刻在示意图上画圈。
“亚洲专家,不一定是沈砚清。”
“对。”苏寒说道,“但那张签收单,证明地上名义和地下实际归属之间,有一部分在日常工作里是连着的。可以沿这条联系继续核实。”
陆峥低头看着自己以前整理过的工作记录。
“我们之前把展陈维护当成公开区域,没把它和地下实验项目放在一起看。”
“先别全部合在一起。”
苏寒按住他想要翻开的下一页。
“今天送的是哪一批东西,谁签收,谁来过,只核这一条。否则普通维修也混进去,线索只会越来越乱。”
许宁点头,把几份材料分开。
陆峥抬头:“那个主管盯上你了?”
“他在管进入过那一段的工作人员。未必单独怀疑我,但明天会比今天难。”
“要调整身份吗?”
“暂时不用。我今天该做的工作都做了,明天还得继续上班。”
苏寒拿起桌上的工作手套。
他指腹上还沾着一点清理器材留下的灰。
这一整天,没有开枪,也没有和任何人交手。
可城堡下面那片只有传言和模糊照片的地方,终于和一张能核对的签收单接在了一起。
他把手套叠好,放到工具箱上。
“先找到沈砚清。”
窗外,雨又落了下来。
许宁将那张示意图铺平,在城堡旁边写下当天确认的事实。陆峥打开工作记录,一页页重新核对。
第二天,罗曼照常上班。
灰胡子负责人站在工作间门口,先看了看他的工具箱,又把两张工作单塞了过来。
“今天不用你送东西。”
“好。”
“也不用去附楼。”
“好。”
对方原本还准备再叮嘱几句,见他答应得这么痛快,反倒停了一下。
“你就不问问为什么?”
苏寒抬起头。
“你昨天说过,在这里少问为什么。”
旁边的老员工笑出了声。
灰胡子瞪了他一眼,把剩下的单据卷起来,敲了敲门框。
“干活!”
工作还是那些工作。
展厅里的设备,会议室里的接线盒,还有办公楼一套用了很多年的控制装置。苏寒跟着老员工来回奔走,午饭也在员工餐厅解决。
那个曾经盘问过他的安保主管来过两次。
第一次,苏寒正蹲在墙边检查器材。
第二次,他和老员工抬着一只沉重的柜子,满手是灰。
主管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苏寒没有因为对方离开,就停下手里的活。
他甚至比前一天做得更加细致。
这不是装出来给谁看。
想继续待在这里,罗曼首先得是个能干活的人。否则,不等安保人员怀疑他,灰胡子就会先把这个只会提问题的新工人退回去。
接下来的几天,工作间里逐渐有了另一种叫法。
“让罗曼看看。”
起初,是老员工处理不了一处反复出现的故障。
苏寒接过去,没急着拆,先听他说完之前的处理过程,再重新检查。等问题解决,老员工蹲在旁边,盯着恢复正常的设备,半晌才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我白忙了一上午。”
“没有。你已经排掉不少问题。”
“你这话,倒比负责人说得好听。”
老员工擦了擦手,笑着把一罐没开封的饮料塞给他。
后来,灰胡子也开始把一些麻烦活交给苏寒。
他不再特意叫这个新工人站远一点,偶尔忙不过来,会把手里的整摞单据交过去,让苏寒帮忙分清已经完工和需要继续处理的项目。
苏寒看到的东西,终于多了起来。
此前那张被改过归属的签收单,只是其中一张。
看似送往展陈区域的器材,有一部分最终由地下部门接收。可同样写着地下技术服务的单子,实际签收人又不完全相同。
有人能决定外包人员进不进去,有人只能出来接东西。
还有一些设备,外面的工人负责维护,里面的人负责使用。一旦双方都说自己这边没有问题,单据便在几个部门之间转来转去。
苏寒一点点把这些关系记了下来。
他没急着在脑中画出整座地下城堡。
先弄明白自己每天碰到的东西,究竟由谁接走,出了问题,最后又是谁出来催。
有一天临近下班,附楼忽然有人过来找灰胡子。
对方穿着内部技术人员的白外套,脸色很不好看。
“那批外层设备的复检还没结束?”
“缺两个人。”灰胡子头也不抬,“你们一直说内部问题内部处理,又不肯把情况交代清楚,我派十个人去也没有用。”
“下面在催。”
“下面催,我就能长出两只手?”
那人忍着火气,最后放下一份补充说明。
“明天把能处理的人排上。别再派只会搬箱子的。”
灰胡子看完,朝苏寒的方向一指。
“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