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松林里的风忽然紧了。
张闯背靠着一棵粗壮的松树，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松针，眼神里早已没了最初的轻敌。
九个人背靠背围成紧密的防御圈，枪口分别对准四个方向。
刚才短短三分钟折损七人，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张闯沉声道，“对手不是普通的特种兵，是山地战的老手。”
“从现在起，三人一组，交替掩护推进，步话机调到近距离应急频道，不用长句子，打手势配合。”
李昊脸上火辣辣的。
他刚才执意分兵追击，才给了对方逐个击破的机会，此刻也没了嘴硬的心思：“张队，你说怎么干，我听你的。”
“十六个人打七个，要是还让他们跑了，我们苍狼的脸往哪搁。”
“脸不重要，赢回来才重要。”张闯蹲下身，用匕首在松软的腐殖土上快速画了个简易地形图，“你看，北边是一线天峡谷，进去就是死路，只有南侧和东侧两条退路。”
“他们刚才一直在往北边引我们，大概率是想钻进峡谷甩脱追兵。”
“你的意思是？”
“甲组正面火力压制，把他们往北赶；乙组绕到东侧山脊，居高临下压；丙组堵死南侧出口。”
张闯的匕首在峡谷入口处重重一点，“把他们逼进峡谷，瓮中捉鳖。”
“记住，别冒进，每前进十米就建立一次火力点，稳扎稳打。他们擅长偷袭，我们就不给他偷袭的空间。”
“明白！”
九个人迅速分成三组，战术动作干净利落。
这是苍狼特战中队千锤百炼的配合，哪怕通讯受干扰，仅凭眼神和手势也能形成完整的战术体系。
刚才的混乱只是因为猝不及防，等这群真正的老兵收起轻视、认真起来，压迫感瞬间就上来了。
松林另一侧的岩石后，雷豹眉头紧锁。
负责侦察的阿生，很快发现了猫腻：“他们分成三股了，正面三个人，正慢慢压过来，每走几步就停一下。”
“东边山脊有两个人，爬得很快，想绕到我们侧上方。”
“南边也有两个，在封路。剩下两个在中间调度。”
“不游走了，改合围了。”雷豹眉头一皱，“张闯果然是老狐狸，看出我们擅长分散袭扰，直接用铁壁阵往里面挤。”
阿潮：“那怎么办？正面冲肯定冲不过去，他们火力比我们猛。”
“往北撤，进一线天峡谷。”
雷豹快速做出指示：“峡谷窄，他们人多展不开，我们反而好周旋。”
“兔子，你在前头探路，找最险的路走。”
“青芽，沿途布三道陷阱，不用求命中，只求迟滞他们的速度。”
“李知舟，把干扰功率拉到最大，再撑十分钟，能让他们乱一秒是一秒。”
“阿潮、阿九，你们俩负责断后，交替掩护后撤，别跟他们硬拼，打两枪就换位置。”
“阿生，你继续负责侦察，随时汇报他们的推进进度。”
“明白！”
七个人没有半句废话，立刻行动起来。
青芽从背包里掏出剩余的绊索、模拟触发雷，快速钻进侧面的灌木丛里，手指翻飞间，几道隐蔽的绊索就埋在了腐叶下面，末端连着松枝上堆积的碎石和烟幕弹。
兔子像一道灰色的影子，几下就窜出去几十米，踩过的地方只留下极浅的痕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正面的苍狼甲组很快压了上来。
“火力侦察！”
带队的老兵低喝一声，三支步枪同时对着可疑的灌木丛点射。
子弹打在松树干上，溅起细碎的木屑，可岩石后面静悄悄的，没有半点还击。
“不对，人好像撤了。”一名士兵刚要探头，忽然听见“砰”的一声枪响，子弹擦着他的头盔飞过去，判定装置微微发烫——差一点就被命中头部。
“在右前方岩石后！”
三人立刻调转枪口，对着岩石方向集火压制。
子弹像雨点一样打过去，打得岩石表面坑坑洼洼。
可打了没几秒，左侧又传来枪声，另一名士兵闷哼一声，胸前红灯亮起，当场“阵亡”。
“狡猾的家伙，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带队的老兵咬了咬牙，“继续推进，他们人少，耗不过我们。”
可刚往前走了不到五步，最前面的士兵脚下忽然一绊。
“小心！”
话音未落，松枝上堆积的碎石哗啦啦砸落下来，同时腾起一团刺鼻的黄色烟雾。
三个人下意识地闭眼捂脸，就这么短短两秒的耽搁，岩石后面的人已经没了踪影。
“又中陷阱了。”一名士兵挥散眼前的烟雾，脸色难看，“这伙人是属兔子的？跑这么快，还一路埋雷。”
“追！他们往北跑了，跑不远！”
与此同时，东侧山脊上的乙组也遇到了麻烦。
他们刚爬到半山腰，脚下的腐叶忽然一松，整个人往下滑了半米。
还没等他们稳住身形，下方树林里忽然窜出一道瘦小的身影，抬手就是两枪。
“砰砰！”
两声脆响，乙组两名士兵胸前同时亮起红灯。
两个人僵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几个纵跃就消失在密林里，连脸都没看清。
“这……这速度也太快了吧？”其中一个士兵苦笑，“我都没反应过来就没了？这到底是战鹰哪号人物，以前怎么没见过？”
另一个人皱着眉：“你看清没有？我怎么觉得……那人个子不高，不像成年男人？”
“黑灯瞎火的，哪看得清。兴许是人家个子矮，灵活。”
短短十分钟的推进，苍狼又折了三个人。
九个人变成了六个。
张闯听到战报的时候，腮帮子紧绷得像一块石头。
他没想到对方在被合围的情况下，还能咬下他三个人。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厉害，是对山地地形的利用到了极致，每一处坡地、每一块岩石、每一丛灌木都能变成他们的武器。
“张队，乙组两人阵亡，甲组一人阵亡。”李昊叫道，“他们往峡谷跑了，青芽在后面埋了好几道陷阱，我们追不快。”
“不急。”张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们想进峡谷甩我们，我们就偏不让他们如愿。”
“丙组不用封南侧了，直接绕去峡谷出口，在出口等着。”
“剩下的人跟我从后面追，慢慢往里压。峡谷里地形单一，他们没地方绕，只要堵住两头，插翅难飞。”
“是！”
……
山顶演习导演部里，巨大的电子沙盘前已经围了不下二十个人。
红蓝两色的光点在黑松林的区域里交错移动，红色代表苍狼特战小队，蓝色代表种子小队。
每有一个光点熄灭，旁边的参谋就会高声报出战损，声音在安静的指挥室里格外清晰。
“苍狼特战小队，再淘汰三人，累计淘汰十人，剩余六人！”
“种子小队，暂无淘汰，全员保持机动！”
话音落下，指挥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哗然。
“十六个打七个，打成十比零？这苍狼也太拉胯了吧？”
“不能这么说，不是苍狼弱，是这支种子小队太邪门了。”
“你看他们的移动路线，根本不按常理出牌，忽东忽西，完全是山地游击队的打法，苍狼的正规战术根本施展不开。”
“我看悬。苍狼已经反应过来了，开始收缩合围了。”
“你看，他们在往峡谷逼，种子小队一旦进了峡谷，回旋空间就没了。”
王援朝端着茶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沙盘，茶杯盖都忘了盖。
听见旁边的议论，他忍不住侧过头，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苏寒：
“听见没？都夸你带的兵厉害呢。十六个苍狼的精锐，被你七个小鬼头打掉十个，这战绩传出去，赵野得找我拼命。”
苏寒双手抱在胸前，目光平静地落在沙盘上，没有半分得意：“都是取巧。占了地形便宜，又打了苍狼一个措手不及。等张闯稳下来，真正的考验才刚开始。”
“怎么说？”
“苍狼的优势是火力、协同和战场经验，这些东西在开阔地和正面战场上能发挥到极致。”
“之前是他们轻敌冒进，把优势丢了，跟着少年们的节奏走。”
“现在他们收了阵型，稳扎稳打地压缩空间，少年队的袭扰优势就没了。”
苏寒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沙盘上的一线天峡谷：“峡谷是双刃剑。”
“进去了，确实能暂时迟滞追兵，可一旦被堵住出口，就是死路一条。”
“雷豹如果只想着躲，迟早要被围死。”
“那你觉得他们能突围吗？”旁边一个年轻参谋忍不住插嘴，眼里满是好奇。
苏寒沉默了几秒，缓缓道：“能。但要付出代价。”
“代价？”
“苍狼剩下的六个都是老兵油子，真被逼到份上，少年们想全身而退不可能。”
“总得有人留下来断后，才能让其他人冲出去。”
王援朝脸上的笑容淡了点，叹了口气：“也是。毕竟还是孩子，能打成这样已经超出预期了。”
“真要是七个全须全尾地从十六个特种兵手里跑了，那苍狼也不用混了。”
“不过话说回来，就这十个淘汰的战绩，已经够吹好几年了。”
“等演习结束，我得好好问问赵野，脸疼不疼。”
苏寒目光微微收紧，落在了沙盘上代表种子小队的蓝色光点上。
光点正在快速向峡谷移动，而代表苍狼的红色光点，正从三个方向缓缓合拢。
………………
一线天峡谷的入口已经近在眼前。
两侧陡峭的岩壁拔地而起，中间只留下两米多宽的通道，像被巨斧劈开的一道裂缝。
暮色彻底沉了下来，峡谷里黑黢黢的。
雷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松林。
枪声越来越近，苍狼的追兵已经突破了最后一道陷阱，最多两分钟就能追上来。
东侧山脊上的红点也在快速移动，看样子是想绕到峡谷出口堵截。
“不能全进去。”雷豹微微喘息道：“进去了容易被堵死。必须有人留下来断后，拖住他们的脚步，给前面的人争取时间绕路。”
话音落下，所有人都安静了。
断后意味着什么，大家心里都清楚。
对方有六个人，留下来断后，几乎等于注定要被淘汰。
“我留下。”阿潮第一个站出来，拍了拍手里的步枪，“我火力最猛，留下来压阵最合适。你们进去之后，从侧面的岩缝绕出去，别管我。”
“不行，你一个人撑不住。”阿九咬了咬下唇，往前走了一步，“我跟你一起。两个人交叉火力，能多撑一会儿。”
“阿九你……”
“别争了。”阿九抬起头，“我枪法不如你，跟着大部队也帮不上太多忙，留下来断后刚好。”
“你负责正面压制，我负责侧翼警戒。”
雷豹看着她，又看了看其他人。
他是队长，他本该做出最理智的选择。
“别磨蹭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阿九推了他一把，“雷豹，带着兔子和青芽他们走，一定要冲出去，把剩下的任务完成。”
“我们俩没事，大不了就是淘汰，又不是真的受伤。”
“还有我。”李知舟忽然开口，他抱着手里的便携终端，屏幕上的信号格一直在跳，“干扰设备快没电了，天线也松了，再往前走也帮不上什么忙。”
“我留下来，最后再放一次强干扰，打乱他们的通讯，也能给你们多争取点时间。”
“知舟……”
“就这样定了。”李知舟推了推眼镜，脸上反而笑了笑，“本来我体能就最差，跟着你们跑也是拖后腿。留下来断后，也算发挥余热了。”
雷豹的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阿生忽然脸色一变：“不好，他们到入口了！准备冲了！”
几乎是同时，峡谷入口处传来密集的枪声。
子弹打在入口的岩石上，溅起一片火星。
“走！”雷豹狠狠一咬牙，红着眼睛看向三人，“你们小心点，撑不住就……别硬扛。”
“放心吧！”阿潮咧嘴一笑，端起步枪就对着入口方向点射了两枪，“老子至少再拉两个垫背的！”
兔子看了他们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舍，但他没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转身率先钻进了峡谷。
青芽也冲三人敬了个不太标准的军礼，紧跟着兔子往里跑。阿生拍了拍阿潮的肩膀，转身跟上了队伍。
雷豹最后看了一眼三人的背影，转身冲进了峡谷深处。
入口处的交火瞬间激烈起来。
阿潮和阿九一左一右，躲在两块巨石后面，交替射击。
子弹像两条火舌，死死封住了入口。
李知舟蹲在中间，把干扰功率调到了最大，按下了强干扰按钮。
“滋啦——”
苍狼六人手里的步话机瞬间爆发出刺耳的电流声，近距离通讯也彻底中断了。
“该死！又是电子干扰！”李昊骂了一句，对着入口大喊，“火力压制！冲进去！他们人不多！”
六个人分成两队，借着火力掩护，交替着往峡谷入口冲。
阿潮的步枪喷着火舌，子弹打得对面抬不起头。
可对方毕竟有六个人，火力比他猛得多，一波集火压过来，他只能缩在岩石后面，连抬头的机会都没有。
“这样下去撑不了多久！”阿九一边开枪一边喊，“我的弹匣快见底了！”
“我也差不多了！”阿潮换了个弹匣，咬着牙，“没事，能撑多久算多久！”
就在这时，左侧岩壁上忽然传来细微的声响。
阿九心里一动，猛地抬头。
只见两道身影顺着左侧的岩壁往下滑——苍狼居然派人从侧面绕了上来！
“小心上面！”阿九大喊一声，抬手就对着岩壁上开枪。
可还是晚了一步。
上面的士兵已经找到了射击角度，枪口对准了下方的阿九。
“砰！”
一声枪响。
阿九的身体晃了晃，胸前的判定装置亮起刺眼的红灯。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又抬头看了看岩壁上的士兵，咬了咬下唇，慢慢放下了枪。
阿潮打光了最后一个步枪弹匣，拔出手枪，还想再撑一会儿。
可就在他换枪的间隙，两名苍狼士兵已经冲了进来，枪口同时对准了他。
“砰、砰。”
两声枪响几乎同时响起。
阿潮的胸口和肩膀同时亮起红灯。
他僵在原地，不甘地看着冲进来的士兵，狠狠骂了一句，把手枪扔在了地上。
短短三分钟，断后的两个人全部淘汰。
李知舟藏在更里面的一块岩石后面，知道干扰已经没用了。
他把终端里的数据全部删除，然后拔出了手枪。
可还没等他开枪，几道手电光就照了过来，晃得他睁不开眼。
“出来！我们看见你了！”
李知舟知道跑不掉了。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举起手，从岩石后面走了出来。
手电光照在他脸上，年轻的、带着稚气的脸庞暴露在众人面前。
冲在最前面的李昊愣了一下。
眼前这孩子看着也就十五六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脸上还带着学生气，怎么看都不像是特种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