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街。
清晨的阳光还没能穿透老城区的密集楼宇,修理铺的卷帘门就已经拉开了一半。
霍克坐在铺子门口的小马扎上,手里捧着一个巨大的海碗,里面是昨晚从便利店买的五桶方便面泡在一起的产物。红烧牛肉的香气混合着工业机油的味道,弥漫在铺子周围。
他吃得很专注。
这顿早饭,是对昨晚那顿半饱不饱的自助餐的补充,也是对今天即将开始的繁重工作的能量储备。
街对面,格式塔集团江城会所的废墟静静地伫立着,烧黑的框架在晨光里像一具骨架。警戒线还没撤,但已经没人守着了。
霍克吸溜完最后一口面汤,把碗放在一旁,正准备拿起昨天没焊完的一块汽车传动轴,一阵由远及近的、不怎么协调的敲锣打鼓声打断了他的计划。
他皱了皱眉。
声音很吵。
几分钟后,一队人马出现在街口。
领头的是一位穿着红马甲、烫着卷发的大妈,手里举着一面卷起来的红色锦旗。她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一个负责敲锣,一个负责打鼓,两人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僵硬。
队伍的最后面,是龙盾局的小李。
他穿着便服,但身板挺得笔直,只是脸色比锅底还黑。他的任务是“陪同并确保锦旗顺利交接”,这是林岚组长今天早上派给他的第一个任务。
小李觉得,自己的职业生涯可能快要到头了。
“霍师傅!霍师傅在家吗?”
领头的大妈嗓门洪亮,人还没到铺子门口,声音先到了。
霍克站起身,看着这伙人,没说话。他认得这个大妈,街道办的王主任,主管片区内的消防和卫生。平时很少来北街,一来准没好事。
王主任走到铺子门口,热情地一挥手,让敲锣打鼓的停下。她展开手里的锦旗,递到霍克面前。
金灿灿的八个大字,在阳光下有些晃眼。
“江城热心市民,霍克”。
落款是“江城商业联合会”和“龙盾局江城分部”。
“霍师傅,恭喜啊!”王主任满脸笑容,“昨晚在会展中心,智斗商业间谍,为我们江城争了光!这是市里特地给你做的表彰!”
霍克看了一眼锦旗,又看了一眼小李。
小李的眼神躲闪,望向了天花板,仿佛在研究上面那只结网的蜘蛛。
霍克没伸手去接。
这东西是布做的,不能吃,也不能当工具用。拿回来占地方,还招灰。
他心里盘算了一下,收下这面锦旗,对他没有任何实际好处。
王主任见霍克没反应,也不尴尬,直接把锦旗往他怀里一塞。“拿着,拿着!这是荣誉!回头我让他们给你挂在铺子最显眼的地方!”
她一边说,一边习惯性地往铺子里扫了一眼。
这一眼,让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哎哟,我的老天爷……”
王主任的视线,被墙角那一片蜘蛛网般的电线给牢牢吸住了。
铺子里的电线,都是霍克自己拉的。为了方便,各种型号、各种颜色的电线从一个老旧的电表箱里延伸出来,横七竖八地挂在墙上,有的还直接垂在半空。上面挂着扳手、螺丝刀,甚至还有半个没吃完的馒头。有些电线的胶皮已经老化脱落,露出了里面的铜丝,只用黑色的胶布随意缠了两圈。
“霍师傅,你……你这是要开篝火晚会吗?”王主任的声音都变了调,“这……这存在严重的安全隐患啊!”
她指着那堆电线,手都有些抖。
“按照消防安全条例,你这个情况,必须立刻整改!还要罚款五百块!”
跟在后面的小李,眼角抽搐了一下。
他默默地拿出手机,对着那堆电线拍了张照片,准备回去加进霍克的档案里。档案标题他都想好了:《论热心市民霍某的自我毁灭倾向与潜在社会危害性分析》。
霍克看了一眼那堆电线,又看了一眼王主任。
整改可以。
罚款不行。
他把那面碍事的锦旗随手丢在旁边的零件堆上,走到墙角,从工具箱里翻出一卷崭新的电工绝缘胶布。
在王主任和小李惊疑不定的注视下,霍克动手了。
他没有去分拣那些电线,也没有断开电源。
他只是伸出两只手,像搓麻绳一样,把所有从电表箱里出来的电线,不论粗细,不论用途,全都暴力地拢到了一起。
然后,他撕开胶布,开始一圈一圈地缠。
他缠得很用力,很扎实。
黑色的胶布一圈叠着一圈,把那团杂乱的线网,硬生生给捆成了一根结结实实的、比胳膊还粗的黑色“柱子”。
王主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她看不懂,但她大受震撼。
小李则在心里飞快地给报告加了一句:“该员具备将复杂电路结构瞬间转化为单一物理实体的超常规能力,建议物理学部门介入研究。”
几分钟后,霍克缠完了整卷胶布。
他拍了拍手,指着那根从电表箱里直挺挺伸出来的黑色硬柱,对王主任说:“现在没隐患了。”
王主任看着那根怪异的柱子,又看了看霍克一脸“我已经解决了问题”的表情,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理论上,线是捆起来了,不再乱挂了。
但感觉上,问题好像更严重了。
“可……可这电……”王主任指着那根柱子的末端,那里所有电线头拧在一起,像一个丑陋的黑色拳头。
霍克没说话。
他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巨大的管钳,又从角落里拖出一架人字梯。
他扛着梯子,拎着管钳,直接走出了铺子。
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他把梯子架在了街对面格式塔会所的废墟外墙上。
那片废墟虽然被烧毁了,但外墙上的一些基础设施还在,比如那个普罗米修斯工业生产的、有着合金外壳的专用电表箱。
霍-克三两下爬上梯子,用管钳“哐哐”几下,就把电表箱的外壳给暴力撬开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根黑色硬柱的末端,里面拧成一团的铜线闪着光。他看了一眼电表箱里复杂的线路板,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然后,他直接将线头,插进了主电源的输入端子上。
一阵细微的电火花闪过。
霍克修理铺里,原本因为线路被剪断而熄灭的灯泡,重新亮了起来。
做完这一切,霍克从梯子上下来,收好工具,回到王主任面前。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指了指街对面的废墟。
“现在没隐患了。”他平静地陈述,“电费,走对面的账。”
他想了想,觉得有必要给自己的行为下一个定义。
“这叫,合理避税。”
王主任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她愣愣地看着霍克,又看了看街对面那个被开了膛的电表箱,再看了看霍克铺子里重新亮起的灯。
偷电……还能说得这么清新脱俗?
小李已经放弃了思考。他只是在手机备忘录里默默记下:新增罪名——盗窃国家电力资源(跨国企业遗留资产)。备注:嫌疑人称之为“合理避税”。建议税务部门、法务部门、精神卫生中心联合会诊。
然而,王主任接下来的反应,让小李怀疑自己是不是也该去挂个号了。
只见王主任的脸上,慢慢地,浮现出一种恍然大悟,甚至带着一丝赞许的表情。
“哦……哦!”她连连点头,“是这个道理,是这个道理!”
她凑近霍克,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什么秘密:“那帮搞金融的,心都黑,反正楼也塌了,电表还走着,咱们老百姓用一点,那是劫富济贫!”
她越说越觉得有道理,看霍克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霍师傅,还是你会过日子啊!脑子活!”她拍了拍霍克的胳膊,“行了,消防隐患解决了,罚款单子我就不给你开了!你这思想觉悟,值得表扬!”
说完,她心满意足地领着那两个已经呆若木鸡的敲锣手,转身走了,一边走还一边念叨:“合理避税,这词用得好,有水平……”
小李站在原地,感觉整个世界观都在崩塌。
霍克没理会他的精神状态。
他捡起那面被自己丢在一边的锦旗,走到门口,找了两颗自攻螺丝,直接把它钉在了门框最上方。
他觉得,这面旗子虽然没用,但红色挺显眼。
或许能当个警示牌,让那些想来找麻烦的人,掂量掂量。
就在这时,街对面那栋漆黑的废墟里,某个不为人知的地下楼层深处,一个布满灰尘的服务器机柜上。
一排红色的指示灯,突然毫无征兆地,齐刷刷地,全部……
变成了绿色。
一个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电子合成音,在死寂的地下空间里,突兀地响起。
“外部能源接入成功……”
““守墓人”系统……重启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