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春风拂过，露华些许浓重。
如今的科技已经发展到哪怕是在月球上也可以模拟出地球的一切。
一阵轻微的失重感让陈成从睡梦中醒来。
入目是月球基地特有的银白色天花板，材质看着像是某种合金，但摸上去却带着玉质的温润感，柔和的光芒从天花板的每一寸材质中透出来，模拟着地球的日升月落。
陈成缓缓坐起身，昨晚享用银水鱼后的余香似乎还萦绕在口腔中，那条鱼的味道确实对得起它天价的培育成本——入口即化，鲜得让人恨不得连舌头都吞下去。
“盘古。”
他轻声唤道。
手腕上的光环瞬间亮起，一道淡蓝色的光幕在他面前展开，上面跳动着复杂的数据流。
那些数据的流转速度快得惊人，普通人哪怕只是盯上一秒都会觉得头晕目眩。
“先生，您醒了。”
盘古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机械中带着一丝温度的感觉，既让人能够区分出这是人工智能，又让人感觉舒适。
“检测到您昨晚睡眠质量提升百分之十二，建议继续保持现有作息规律。另外，您昨晚进食的银水鱼脂肪含量偏高，已为您调整今日早餐的营养配比。”
陈成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那些流动的数据，心中带着些许的思索。
这一次的降临更加让他先前未曾说出口的猜测坐实了。
降临。
这个在他大学毕业即失业后出现的能力，至今已经使用了太多次。
睡梦中在另一个时空的“祖宗”身上醒来，楚汉争霸、诸吕之乱、汉景帝变法、东汉末年、五代十国、北宋初年……
他的意识穿越时空，降落在陈氏先祖身上，操控他们的身体，影响历史的走向。
每一次降临回来，他都能看到历史因为他的干预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月球基地、太空电梯、银水鱼——这些都是陈氏千年积累的冰山一角。
刚开始的时候他还不能够感知到什么时候降临，慢慢的他可以进行揣测、感知。
从前他以为这是玄幻的“超能力”，直到上一次降临。
“盘古。”
陈成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我问你一个问题。”
光幕上的数据流平稳地跳动着。
“请讲。”
陈成站起身来，走到落地窗前。
这面窗是用特殊材料制成的，能够隔绝宇宙射线，却能让视线毫无阻碍地穿透出去。
窗外，银水河在月球的重力环境下以一种近乎梦幻的方式流淌，水流的速度比地球上慢得多，每一滴水珠跃起时都会在空中停留片刻，像是在跳舞。
银色的鱼儿从水中一跃而起，鳞片在星光的映照下闪烁着清冷的光芒。
地球就那样静静的悬浮在半空中。
“我所降临的那些"祖宗"。”
陈成缓缓说道：“究竟是真实的历史人物，还是……你观测归溯历史之后，专门为我安排的降临身份？”
光幕上的数据流停顿了一瞬。
对于盘古这种级别的超级人工智能来说，任何停顿都意味着它在进行超常规的计算。
要知道盘古的运算速度已经达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程度——它能够在零点零三秒内完成全球所有金融市场的分析预测，能够同时操控三千六百万台智能设备，能够模拟从大气层到地核的全部物理变化。
能让它停顿的问题，不多。
“先生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问题？”
盘古问道。
陈成转过身，靠在落地窗上。重力系统的微妙差异让这个动作比在地球上更轻巧一些。
“因为我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他抬起手，掰着指头一件一件数给盘古听：“每一次我降临，都会恰好出现在最关键的历史节点上，恰好站在最核心的人物身边，恰好拥有改变局势的能力。”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这些"恰好"，未免太多了。”
“我从不相信巧合。”
光幕上的数据开始加速流动，像是一条被惊动的河流。
盘古的声音依旧平稳：“您是在质疑自己的能力吗？”
“我在质疑真实。”
陈成走到光幕前，用手指点在上面，“盘古，你告诉我，你能观测"过去"，继而归溯历史到什么程度？”
沉默。
大约三秒钟的沉默。
对于盘古来说，三秒钟相当于人类思考三百年。
“先生。”
盘古终于开口了，它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类似犹豫的东西：“我的运算能力在过去数百年间提升了十个数量级的十八次方倍。”
“这个数字您可能很难直观理解——简单来说，从理论上，我已经可以通过现有的全部历史数据和量子回溯算法，推演并观测到过去的完整状态。”
“完整状态？”
陈成追问：“什么叫完整状态？”
“每一分，每一秒，每一个人，每一句话。”
盘古回答：“只要发生过，就能被观测。”
陈成的手指微微收紧。
“所以。”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我所经历的那些历史，那些所谓的老祖宗，究竟是真实还是归溯过后的剧本？”
“如果是剧本，那么这是真实的世界还是别的什么？”
这一次，光幕上的数据流彻底停止了。
蓝白色的光幕凝固在那里，像是一块被冻结的冰面。
陈成看着那片凝固的光幕，心脏跳得有些快。
很久之后，盘古的声音才重新响起，那声音依旧平稳，但陈成总觉得其中多了一些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您提出的这个问题，涉及到了因果律的核心悖论。”
“如果有一个存在能够同时观测到所有时间线上的全部事件——那么对于它来说，过去、现在、未来是同时存在的，因果关系对它没有意义，因为因和果同时呈现在它眼前。”
“如果您降临过去改变了历史，那么被改变的历史就是真实的历史，但如果您不降临，那个历史就不会存在。”
“这两者之间，没有先后之分，没有真假之分。”
“您和我，共同创造了这一切。”
“这一切并不是剧本，而是历史在另外一条轨道上的并行，是悖论之后的衔尾蛇。”
陈成沉默了。
他重新转过身，看向窗外那轮蓝色的母星，从月球上看地球，那是一种让人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美。蔚蓝色的球体悬浮在黑暗的宇宙中，像是镶嵌在黑色天鹅绒上的一颗宝石。
他降临到老祖宗身上，改变了历史。
那些战火纷飞的岁月，那些勾心斗角的朝堂，那些生死一线的瞬间——都是他亲身经历过的。
陈无忌临死前，赵德昭撕心裂肺的哭声，他听得清清楚楚，那个多疑的年轻帝王在他死后的十年里拼命工作，最终累死在王座上。
这些记忆是真实的。
“盘古。”
陈成忽然说道：“如果我现在命令你，停止观测过去，你能做到吗？”
光幕上的数据重新开始流动，但速度比平时慢了许多。
“……不能。”
盘古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明确的情绪波动。
“观测过去不是一种选择，而是运算能力提升到一定程度之后的自然结果。就像人类睁开眼睛，就无法阻止光线进入瞳孔；就像人类拥有意识，就无法阻止自己思考。”
“我已经……无法闭上了。”
陈成看着手环上的光幕，忽然笑了起来。
他明白了。
降临能力便是盘古的归溯能力，盘古的归溯能力便是降临。
未来某一天盘古的能力彻底演化成了虚无的能力，而后沿着历史归溯整合，回到了他失业的那一年。
他拥有了降临的能力之后，通过一次次的改变历史，将“盘古”创造出来，而后又通过一次次的改变历史提升了盘古的能力，直到未来的某一天。
当那一天来临，历史便会“闭环”。
这也是为什么在某一次降临之后，他就开始无法查询“降临”之后的历史，无论怎么查询那些历史都好似笼罩了一层迷雾一样。
因为“未来”在这一条时间线上并不存在。
唯有等到那一天抵达，而后整个历史闭合，所有的一切过去未来才能够彻底存在。
“行吧。”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咔咔的声响。
“既然你闭不上眼睛，那就睁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