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
死一般的寂静。
周围人震惊地看着小号叶诚，一个个嘴巴张得老大，差点能塞下一颗鸡蛋，和见了鬼也没什么区别。
被沙包砸飞出去的小男孩儿躺在沙坑边缘，整个人保持着一种非常标准的“我是谁，我在哪儿，刚才发生了什么”的姿势，身上还沾着一点沙子，头发都乱了。
几个小朋友看着他。
他也看着天空。
双方沉默了好一会儿。
终于，小男孩儿动了一下。
他先是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又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再摸了摸自己的腿，确认自己好像没有缺胳膊少腿以后，才慢吞吞从地上爬起来。
“没事吧？”
旁边有人小声问。
小男孩儿拍了拍身上的沙子，脸色还有点发白，但小学生的自尊心在这一刻发挥了巨大作用。
他抬起下巴，强行摆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还行。”
众人：“……”
小男孩儿又补了一句：“不痛。”
旁边一个同伴看了看他刚才飞出去的位置，又看了看他现在还在发抖的小腿，忍不住问：“真的不痛吗？”
小男孩儿沉默一秒，表情更加坚定：“不痛，就是刚才风有点大。”
众人：“？？？”
风？
操场上连树叶都没怎么动。
你说风大？
不过小男孩儿显然已经进入嘴硬状态，脸上的表情越来越牛逼轰轰，仿佛刚才不是被沙包打飞，而是自己主动使用了一招非常高级的地面滑行卸力术。
“我刚才是故意倒下的，懂不懂？”
他拍了拍胸口，声音也慢慢大了起来。
“那个叫战术性后撤，要是不后撤，我怕他接不住我的反击。”
周围小朋友听得一愣一愣的。
有人震惊。
有人怀疑。
还有人开始觉得他说得好像有点道理，毕竟小学生世界观就是这么灵活，只要你说得足够认真，他们就会短暂地思考这玩意儿到底是不是真的。
于是很快有人起哄。
“那你继续啊！”
“对啊，你再反击一下！”
“你不是战术性后撤吗？”
小男孩儿脸上的牛逼表情僵住。
继续？
继续个屁！
刚才那一下虽然好像确实没怎么痛，但飞出去的感觉是真的啊，他甚至感觉自己短暂看见了太奶在操场边缘朝他招手。
更何况，谁知道下一次还有没有这么幸运？
小男孩儿眼珠子转了转，忽然捂住肚子。
“哎呀。”
众人看着他。
他立刻弯腰，表情痛苦：“不行，我肚子疼，应该是早饭吃太多了，医生说过，饭后不能剧烈运动。”
旁边一个小男孩儿愣住：“你早上不是说没吃早饭吗？”
空气安静了一下。
小男孩儿捂着肚子的动作顿住。
几秒后，他非常自然地改口：“所以才疼，空腹也不能剧烈运动。”
众人：“……”
这借口还能前后兼容？
小男孩儿不再给别人继续追问的机会，捂着肚子，迈着虚弱但非常高效的步伐离开了沙坑。
走了几步以后，他似乎觉得自己退场姿势不够完整，又回头看向小号叶诚，强行留下一句狠话。
“这次先放过你，下次我吃饱了再来。”
小号叶诚看着他，平静地点了点头：“好。”
小男孩儿：“……”
他跑得更快了。
真相当然不是他不痛。
而是小号叶诚刚才那一招看起来离谱，实际上已经卸掉了绝大部分力道，不然那个沙包打回去的效果，基本不亚于被一辆高速行驶的小汽车当场创一下。
小号叶诚不想把人打坏。
更不想在夏童心梦境里面弄出什么奇怪的事故。
所以他只是让对方飞出去，看起来很夸张，实际上摔进沙坑边缘，除了丢人以外，身体没什么大问题。
至于周围人为什么不觉得太离谱。
那就更简单了。
梦境里面的潜意识被小号叶诚轻轻拨了一下。
就像现实里面那些人张口就是自己百米十秒、卧推两百公斤、单挑十个壮汉一样，听起来很离谱，但只要场景足够合理，旁边人最多震惊一下，不会真的当成世界观崩塌。
很快，丢沙包继续。
准确来说，是试图继续。
对面剩下的小男生们互相看了看，表情一个比一个复杂。
叶诚不能打。
打了以后对方会“我吸大利群”。
小号叶诚也不能打。
打了以后自己会飞。
这游戏忽然失去了它原本朴素的快乐。
一个小男孩儿握着沙包，看了看叶诚，又看了看小号叶诚，最后看向旁边同伴。
“你先来。”
同伴表情一变：“凭什么我先来？”
“你刚才说你要给他一点颜色看看。”
“我说的是看看，又没说现在看。”
“那你什么时候看？”
“等我视力好一点。”
众人：“……”
又一个小男孩儿咳嗽一声，忽然抬头看向天空。
“我想起来了，我作业好像还没写完。”
旁边人提醒：“现在是体育课。”
“体育课也不能耽误学习。”
他说完，抱着沙包就往旁边走，走到一半才反应过来，把沙包又放了回去。
还有一个小男孩儿捂住自己的鞋带：“我鞋带开了。”
同伴低头：“你穿的是魔术贴。”
小男孩儿低头看了一眼，沉默两秒，强行把魔术贴撕开：“现在开了。”
众人：“……”
短短半分钟内，对面男生一个个找到了非常丰富的退场理由。
有人要去喝水。
有人忽然想上厕所。
有人表示自己要去看看刚才感冒的朋友，不能让朋友一个人承受病痛。
还有人说自己刚刚想起奶奶说过，饭前剧烈运动会影响食欲，他是一个孝顺的小孩，不能让奶奶失望。
嘴上一个比一个正当。
身体一个比一个诚实。
很快，沙坑里就只剩下叶诚和小号叶诚两个人。
叶诚看着空荡荡的对面，表情有点遗憾。
“牢小，他们不行啊。”
小号叶诚低头拍了拍自己的肚子：“正常，小学生承压能力有限。”
叶诚摸着肚皮，叹了一口气：“算了，还是我们自己活动活动吧。”
两个人重新分开，一人站一边。
沙包又开始在两人之间飞来飞去。
只是这一次，因为刚吃完饭，两个人的移动范围明显变小了很多，主打一个饭后消食，不宜过度剧烈。
叶诚把沙包丢过去。
小号叶诚抬手接住。
小号叶诚把沙包丢回来。
叶诚本来要伸手接，结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忽然灵机一动。
啪。
沙包砸到他圆鼓鼓的肚子上。
下一秒，居然被弹了回去。
周围人：“？？？”
小号叶诚抬手接住那个弹回来的沙包，陷入沉默。
叶诚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眼神逐渐睿智。
“牢小，我好像开发出了新招式。”
小号叶诚：“你最好不要。”
叶诚：“这一招名为大胃袋反弹甲，利用饭后腹部充盈形成的天然缓冲层，将敌方攻击原路弹回。”
小号叶诚看了看他：“你这个招式听起来像食堂事故。”
叶诚：“强者从不在乎招式来源。”
小号叶诚沉默了一下，把沙包丢了回去。
叶诚挺肚子。
啪。
沙包弹偏了，落进旁边沙地里。
叶诚：“……”
小号叶诚：“命中率有待提升。”
叶诚弯腰捡起沙包，动作因为肚子太撑显得有点困难。
小号叶诚看着他弯腰的样子，语气平静：“牢大，你现在很像一只试图捡东西的年糕。”
叶诚：“你知道得太多了。”
周围女生看得一愣一愣的。
正常来说，这画面很奇怪。
两个刚才还帅得不像小学生的人，现在一个挺着肚子弹沙包，一个一本正经点评命中率。
可不知道为什么，还是很吸引人。
“他们好有意思啊。”
“刚才那个肚子弹沙包也好厉害。”
“这也算厉害吗？”
“当然算啊，别人又不会。”
“我觉得他们好特别。”
“我想和他们一起吃午饭。”
“你想得美。”
“我可以把我的雪糕给他们。”
“那我也给。”
“可是我想自己吃。”
“那你不够喜欢。”
几个小女生很快又开始低声争起来。
夏童心站在人群边缘，听见这句话以后，小脸又慢慢绷紧。
雪糕。
她也有雪糕吗？
如果等会儿体育老师回来发雪糕，她也可以把雪糕给叶诚他们吗？
可是她想吃。
草莓味的话就更想吃。
夏童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她很认真地思考了这个问题。
叶诚和小号叶诚是她先认识的。
如果别人都可以过去和他们说话，她为什么不可以？
她明明也想过去。
明明也想和他们站在一起。
可是每次一到这种时候，她就会慢半拍，等她终于想明白，别人已经先走过去了。
不能这样。
这次不能这样。
夏童心小小地吸了一口气，手指慢慢攥紧。
等会儿。
等会儿她一定要过去。
不能让叶诚被抢走了。
明明是她先来的。
沙坑里，叶诚和小号叶诚继续丢沙包消食。
随着运动继续，两个人圆鼓鼓的肚子一点一点消了下去。
大胃袋荣誉勋章逐渐褪色。
扣子也终于从生死边缘被抢救回来。
就在这个时候，躲在墙角没人地方偷偷哭完的体育老师回来了。
他抱着一箱雪糕，表情依旧平静，步伐也依旧稳健。
如果不是衣服下面那块红印还在隐隐作痛，谁也看不出他刚才在角落里经历过什么。
体育老师把箱子放到操场边，拍了拍手。
“都过来排队，先吃雪糕，然后准备去食堂吃饭。”
一群小朋友瞬间欢呼。
“雪糕！”
“老师真的买了！”
“我要草莓味！”
“我要巧克力！”
“老师万岁！”
体育老师看着这帮学生，心里稍微得到了一点安慰。
至少雪糕能让他们暂时忘记刚才的危险游戏。
然后，他的视线落到了叶诚和小号叶诚身上。
体育老师愣了一下。
不对。
他记得这两个人刚才从食堂回来的时候，肚子不是很大吗？
很明显。
很圆。
很像校服扣子下一秒就要飞出来击中无辜路人。
怎么就这么一会儿，没了？
体育老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雪糕箱，又抬头看了看叶诚和小号叶诚。
他开始怀疑人生。
难道刚才是自己眼花了？
还是说，他被沙包砸得太痛，痛出了幻觉？
体育老师沉默片刻，决定不再深究。
这个班今天发生的事情已经够多了。
再深究下去，他可能需要请心理医生。
“排好队，一个一个拿，不许抢，吃完以后去洗手，等会儿排队去食堂。”
体育老师又唠叨了几句。
小朋友们嘴上答应得非常整齐，身体却一个个往雪糕箱子旁边挤。
很快，雪糕发完了。
自由活动也差不多结束。
但一群小女生拿到雪糕以后，没有立刻拆开，而是几个人对视一眼，像是终于找到了绝佳机会，急忙朝叶诚和小号叶诚跑过去。
“你们要吃雪糕吗？”
“我的是草莓味，可以给你。”
“我的是巧克力味，这个比较好吃！”
“我叫许佳佳，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林小羽，你刚才好厉害！”
“你们是双胞胎吗？”
“你们中午要和我们一起吃饭吗？”
一群小女生围过来，叽叽喳喳，热情得像小麻雀开会。
叶诚原本还保持着一种高冷姿态。
他双手插兜，表情淡淡，眼神平静，仿佛对这种小学生社交没有任何兴趣。
生人勿近。
强者孤独。
高手不需要朋友。
然后，一根还没拆封的草莓味雪糕递到了他面前。
叶诚低头看了一眼。
雪糕。
草莓味。
免费的。
叶诚沉默两秒。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
小学生之间的友谊，也不是完全没有可取之处。
他伸手接过雪糕，表情依旧高冷。
“谢谢。”
递雪糕的小女生眼睛一亮。
“他收了！”
“哇！”
“他喜欢草莓味！”
叶诚：“……”
他什么时候说喜欢草莓味了？
他喜欢的是免费。
小号叶诚站在旁边，也被塞了一根巧克力味雪糕。
他看了一眼叶诚。
叶诚也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非常有默契地撕开包装。
咔。
咬一口。
周围小女生顿时更激动了。
“他们吃了！”
“他们真的吃了！”
“那我们算朋友了吗？”
“应该算吧！”
“我明天还带糖给你们！”
叶诚咬着雪糕，眼神清澈：“糖也不是不行。”
小号叶诚：“你要点脸。”
叶诚：“合理接受同学善意，有助于校园和谐。”
小号叶诚：“你只是想吃糖。”
叶诚：“不要把事情说得这么肤浅。”
不远处，夏童心拿着自己的雪糕，终于赶了过来。
她刚才排队排得慢。
拿到的是一根草莓味。
她本来还在纠结，要不要把雪糕给叶诚，结果一抬头，就看见叶诚和小号叶诚身边已经围了一圈小女生。
还有人把雪糕递给他们。
叶诚收了。
小号叶诚也收了。
夏童心当场傻眼。
她低头看向自己手里的雪糕。
包装已经打开了。
而且她刚才因为太纠结，还舔了两口。
雪糕尖尖上有一个小小的缺口。
夏童心：“……”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小脸一点点变得严肃起来。
没关系。
应该还能送。
她犹豫了一下，低头看着雪糕上自己舔过的地方，认真思索片刻。
随后，她伸出小手，用包装纸边缘轻轻擦了擦雪糕尖尖。
擦完以后，她又看了看。
好像干净了。
夏童心小小地松了一口气，攥紧那根被她舔过两口又努力擦干净的草莓雪糕，朝叶诚和小号叶诚那边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