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苏，咋了？”
唐老爷子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苏明远指尖还停在手机屏幕上，茶杯放在手边，刚才那几条整理出来的资料还没来得及关掉，屏幕里叶诚两个字非常清楚地亮着。
他抬眼看了一下门口。
唐老爷子已经背着手走了进来。
老头子今天精神还算不错，身上穿着宽松外套，头发梳得不算整齐，脚步却很稳，进门的时候还往苏明远脸上看了一眼，明显是听见屋子里刚才那点动静不对，才特地过来问一句。
苏明远不动声色地把手机往旁边扣下，端起茶杯吹了吹。
“没什么。”
唐老爷子眯了眯眼：“没什么你刚才那一下，跟看见鬼似的？”
苏明远慢悠悠喝了一口茶，表情恢复得很快：“看见一道题。”
唐老爷子：“题？”
苏明远把茶杯放下，语气淡定：“大海市那边高考卷的数学压轴题，前些年那道，我刚才又翻出来看了两眼。”
唐老爷子一听是题，顿时没什么兴趣了。
他这辈子打过仗，做过决定，见过死人堆，也见过一群人围着一张桌子吵得面红耳赤，可你要是让他坐下来研究什么高考数学压轴题，那还不如直接给他两枪。
他皱了皱眉：“你一大早折腾这个干什么？”
苏明远叹了一声：“还是没看顺。”
唐老爷子立刻懂了。
老苏这人就是这样。
年轻时候要强，一把年纪了也要强，别的老头子退休以后钓鱼遛鸟，他早上打拳喝茶，上午研究高考卷，下午有时候还要做几道题检测自己脑子退化没有。
关键是他真能做。
唐老爷子以前还嘲笑过他，说你这不是养生，你这是把自己脑子当牛使。
苏明远只是笑，说脑子这东西不用就生锈。
唐老爷子走到茶桌对面坐下：“你要实在闲得慌，下午跟我下两盘棋，别天天看那些折腾孩子的东西。”
苏明远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也行，正好看看你这段时间棋力有没有退步。”
唐老爷子冷笑：“少来，上一回是谁输急眼了说我悔棋？”
苏明远端茶的动作一顿：“你那不叫悔棋？”
唐老爷子：“我那叫战术调整。”
苏明远看了他一眼：“你当年要是这么写战报，下面人能集体沉默三天。”
唐老爷子哼了一声，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算是把刚才那点异常揭过去。
苏明远表情没什么变化，心里却没有彻底放下。
手机屏幕下面压着的资料，就像一根细针扎在他心口。
叶诚。
大海市贵族学院。
东方知夏。
唐玉瑶。
这些名字单独看都不算问题。
可连在一起，就不对劲了。
尤其是唐玉瑶今天一大早跟着大嫂去了大京市第一精神病院这件事，本来就已经有些奇怪。
苏明远放下茶杯，像是随口问了一句：“对了，大嫂和玉瑶丫头一大早去哪了？”
唐老爷子抬头：“你问这个干什么？”
苏明远笑了笑：“刚才佣人说早饭的时候没看见人，我以为她们出去办事了，怎么到这个点还没回来？”
唐老爷子本来没太在意。
可被苏明远这么一提，他也意识到不对。
这个时间，确实该回来了。
桂兰儿平时出去再久，也会给家里来个电话，尤其是带着唐玉瑶出去，哪怕只是顺路买点东西，也会让人知道一声。
今天倒好。
一上午过去了，人没回来，电话也没一个。
唐老爷子皱眉，拿出手机先给唐母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一会儿。
没人接。
他又给唐玉瑶拨。
这一次更奇怪。
提示暂时无法接通。
唐老爷子眉头皱得更紧：“怎么回事？”
苏明远端着茶杯，指尖轻轻敲了敲杯壁，没有接话，似乎在思考什么……
唐老爷子又拨了几次。
结果一样。
一个没人接，一个直接打不通。
他把手机放下，脸色沉了下来：“不对劲。”
苏明远问：“她们去哪了？”
唐老爷子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才开口：“第一精神病院。”
苏明远表情适当地露出一点意外：“咱们这边那个？”
唐老爷子点头：“玉瑶说要找个人，你大嫂她不放心，就跟着去了。”
他说到这里，自己也坐不住了，站起来把外套拿在手里：“我亲自过去看看。”
苏明远没有立刻起身。
唐老爷子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他：“老苏，要不要一起？走走也行，省得你一天到晚憋在屋里看题，把自己看成老糊涂。”
苏明远笑了一下：“你等我一会儿，我收拾一下东西。”
唐老爷子摆摆手：“快点。”
他转身出了门，在院子里吩咐人备车。
苏明远坐在茶室里没有动。
等唐老爷子的脚步声走远，他才重新把扣在桌上的手机翻过来。
屏幕亮起。
叶诚的资料还在。
苏明远眼神沉了几分。
这件事不能在这里说。
唐铁山就在院子外面，耳朵虽然上了年纪，但人不糊涂，真要让他听见叶诚、东方知夏、唐玉瑶这几个名字连到一起，今天就不是去医院看看那么简单了。
尤其是唐玉瑶那边。
自家好大哥是什么脾气，苏明远太清楚了。
事情没弄明白前，不能先炸。
苏明远给苏酥拨了电话。
电话过了一会儿才接通，背景里有很轻的机舱提示音，还有风噪被隔音层压过以后的低沉震动。
“爸？”
苏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不想吵醒旁边的人。
苏明远开门见山：“叶诚和知夏，什么关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苏酥显然没想到父亲会突然问这个。
她侧头看了一眼旁边还在睡的东方知夏，女儿眉头依旧皱着，睡梦里都像是在生气，只是没有再说那些让她这个当妈的坐立难安的梦话。
苏酥把声音压得更低：“爸，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苏明远没有解释：“你先回答我。”
苏酥听出父亲语气不对，收起了原本想打趣两句的心思。
她沉默两秒，才道：“知夏很在意他。”
苏明远手指一紧。
苏酥继续道：“不是普通同学那种在意，她认定了。”
苏明远皱眉：“认定到什么程度？”
苏酥看着东方知夏睡着以后依旧不肯松开的手指，想起女儿此前那几次罕见的情绪变化，又想起东方家内部已经开始试探性讨论过的安排。
她低声道：“原本是打算这次回去以后，先把两边家里见面的事情提起来。”
苏明远眼神一凝：“见面？”
苏酥嗯了一声：“如果没问题，过段时间就准备订婚。”
茶室里安静下来。
苏明远很少真正失态。
年轻时没有。
现在更没有。
可听见订婚两个字的时候，他还是有一瞬间觉得自己耳边像是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
订婚。
东方知夏和叶诚。
而这个叶诚，极有可能就是那个解开大海市数学压轴题的叶诚，也是唐玉瑶今天早上去精神病院那条线里牵出来的叶诚。
如果这只是同名，那还好说。
如果不是同名……
同名个屁啊，证据都直接摆到脸上来了，还在这里自欺欺人？
苏明远啊苏明远，你真的是老糊涂了！
苏明远抬头看向院外。
院子里，唐老爷子已经在催人备车，声音隐约传进来。
苏明远默默吸了一口气。
事情比他想的麻烦。
很麻烦。
苏酥察觉到父亲的沉默，心里也有些不安：“爸，怎么了？”
苏明远没有直接回答：“你现在在哪？”
苏酥看了一眼窗外：“飞机上，原本准备回大海市。”
苏明远语气压低：“不回大海市，来大京市。”
苏酥一怔：“现在？”
苏明远：“现在。”
苏酥坐直了一些，动作很轻，却还是让旁边东方知夏的睫毛动了一下。
她立刻放轻声音：“爸，到底出了什么事？”
苏明远看了一眼门外：“电话里不方便说。”
苏酥眉头皱起。
她了解自己父亲。
苏明远不是那种喜欢故弄玄虚的人，如果他说电话里不方便说，就说明这件事是真的不方便。
而且很可能和旁边某些人有关。
苏酥很快压下心里的疑问：“我知道了，我让飞机改航线。”
苏明远又补了一句：“越快越好。”
苏酥：“好。”
电话挂断。
苏明远把手机放下，闭了闭眼。
几秒后，他站起来，拿起外套和手杖，又顺手把桌面上那几条资料全部锁屏清掉。
院子里，唐老爷子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
“老苏，你收拾个东西怎么比桂兰儿挑衣服还慢？”
苏明远走出去，表情平稳：“来了。”
唐老爷子看他一眼：“脸色怎么这么差？”
苏明远淡淡道：“刚才那题看得头疼。”
唐老爷子拍了拍自己老兄弟的肩膀，然后哈哈大笑起来：“活该，一把年纪了还天天抱着个题在哪里看，哈哈哈……”
两位老人一前一后上了车。
车子驶出苏家大院，朝着大京市第一精神病院的方向开去。
另一边，飞机上。
苏酥挂断电话以后，仍旧坐在原地没有动。
她看着黑掉的手机屏幕，眉头慢慢皱起来。
她爸刚才的反应不对。
很不对。
只是问叶诚和知夏的关系，不至于让他忽然要求自己改变行程，直接去大京市。
除非他查到了什么。
而且这个东西，很可能和叶诚有关。
苏酥又看了一眼睡着的东方知夏。
东方知夏仍旧没有醒，只是眉心微微拧着，像梦里那场关于叶诚的风暴还没有停。
苏酥轻轻叹了一口气，伸手替女儿把毯子往上拉了一点，然后按下呼叫按钮。
很快，随行负责人走了过来。
“夫人？”
苏酥低声吩咐：“联系机组，航线调整，不回大海市了。”
负责人微微一怔：“那我们去哪里？”
苏酥看向窗外。
飞机已经穿过云层，远处天光很薄。
“大京市。”
负责人没有多问，立刻点头离开。
几分钟后，私人飞机的航线开始调整。
另一架飞机上。
林天雄本来正闭目休息。
他这几天也没怎么睡好，毛子国那边的风雪、撤退命令、叶诚的消息，全都压在心口，哪怕闭着眼，睡得也不沉。
飞机轻微调整方向的时候，他第一时间睁开眼。
窗外云层翻涌。
前方那架原本应该和他们保持同航线的飞机，正在缓缓偏离方向。
林天雄盯着看了几秒，眉头皱起。
不对。
他们不是回大海市吗？
林天雄：“？？？”
“沈兄，沈兄！别睡了，有情况！”
沈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