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四十三分。
李小雪坐在出租屋逼仄的书桌前，手指哆嗦着敲击键盘。
屏幕上是某法律援助论坛的发帖界面。
标题：求助，我奶被人毒死，校方要强行火化灭证。
李小雪把从派出所到殡仪馆的经过一字一句敲了出来。
保卫处长赵志刚按着她手指摁印泥，火化炉已经预热，还有校方拿十万块买断一条人命的举动，全写在上面。
发送。
帖子在三分钟内被顶上热门。
评论区的内容，在第十一分钟发生变化。
“笑死了，这老太婆不就是个惯偷？理工大后勤群里谁不知道她手脚不干净？”
“偷学生快递偷了多少年了，现在人死了就开始卖惨?”
“合着你奶奶从垃圾桶里捡东西吃是别人的错？这叫什么？贪小便宜被反噬！”
“动保社刚查到你奶奶经常用老鼠药毒杀校园流浪猫，这种人死了活该！”
李小雪盯着屏幕，胸口起伏。
奶奶一辈子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这些人在说什么？
评论区不断出现新的回帖，发帖全是新注册账号，头像空白，用词差不多。
有人贴出了她的学号和宿舍楼栋，后面连出租屋的小区定位也发了出来。
看到这些内容吓得李小雪连忙删帖。
可已经晚了。
下午四点半，有人砸门。
“开门！虐猫老贼的孙女在不！”
李小雪身子一抖，从椅子上站起身。
透过猫眼往外看，走廊里站着四五个穿黑卫衣的年轻人，手里拎着红色油漆桶。
她捂住嘴，蹲在门口不敢出声。
门外传来液体泼洒的动静，刺鼻的油漆味从门缝钻进来。
“虐猫老贼，死有余辜！”
有人在用喷漆罐往防盗门上写字，金属表面被喷嘴刮得吱响。
十几分钟后，脚步声散去。
李小雪打开门，走廊墙壁和门板上喷着八个红字。对面住户探出半个脑袋，看了女孩一眼，啪的把门关上。
隔壁的大爷端着茶杯出来倒水，瞥见那行字，目光在李小雪身上打了个转。
“小雪啊……你奶奶以前……真干过那种事？”
“没有！我奶奶从来没有！”李小雪声音发颤。
大爷欲言又止，摇了摇头回屋。
门在身后合上的声音很轻，李小雪靠着被油漆弄脏的门板，顺着墙根滑坐下去。
膝盖蜷缩在胸前，她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
此时此刻。
京都理工大学北院男生宿舍401室。
袁泽靠在转椅上，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镜片上。
暗网论坛私信窗口里放着三个雇佣水军团队的接单回执，内容包括发帖造谣，人肉搜索，还有线下找上门。
袁泽滑动触控板，点开另一个加密对话框。
对方ID：正义铁拳。
消息内容只有一行：“目标地址已确认，红漆已泼，等下一步指令。”
大拇指在空格键上敲了两下。打字。
“收工。第一阶段结束。”
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袁泽嘴角的弧度向两侧拉开。
目标已经被逼到角落，精神崩溃后肉体跟着受损，这正是实验流程。
袁泽从抽屉底层摸出一个锡箔纸包裹的玻璃瓶。
里面是无色透明液体。
高纯度氟乙酸钠溶液，里面装了能放倒三个成年人的剂量。
……
傍晚六点十七分。
天黑了。李小雪缩在出租屋角落里，抱着奶奶的遗像。
一整天水米未进。
手机早就被李小雪关了机，网友发来的私信，咒骂声，加上“你奶奶偷东西活该被毒死”的留言，全在她脑子里打转。
笃笃。
有人敲门。
李小雪身子往后缩到墙角。
门外安静两秒，走廊里传来脚步远去的声响。
女孩等了五分钟，猫眼外面空无一人。
低头一看。
门口放着一个牛皮纸外卖袋。袋口封着品牌封口贴。
李小雪犹豫一会，弯腰把袋子拎进来。里面装了个果篮，草莓和车厘子放在中间。
旁边有一杯密封好的奶茶，杯壁上凝着水珠，透出温热。
果篮底部压着一张对折的纸条。
李小雪将其展开，手写字迹很工整。
“学妹你好，我是动保社的成员。今天部分同学的行为太过激了，对你造成了伤害，我很抱歉。
是我们学校没有保护好奶奶。你一定很难过吧，别饿着自己，喝点热的暖身子。祝你安好。”
落款画了一个爱心。
李小雪的眼眶发酸。纸条上的字一笔一划写得认真，透着学生常见的笔锋。
这世上还是有好人的。
李小雪把纸条攥在手心，拿起那杯奶茶，塑料封膜完好无损，品牌标识很清晰。
大拇指抠开封口，奶香味飘出来。
杯沿刚凑到嘴边，准备喝下去。
砰！
出租屋的门被一脚踹开，陆诚站在门口，挡住走廊的光。
两步跨进屋，右手精准的抓住李小雪握着奶茶杯的手腕，五指收拢，往侧方一带。
杯子脱手。
奶茶砸在地上，杯盖弹开，乳白色的液体飞溅四散。
李小雪吓得惊叫出声：“你干什——”
话说到一半，她的声音卡住了。
地面上。
那些溅出去的液体落在复合地板表层，接触的瞬间，板材表面的PVC覆膜开始起泡卷曲。
白色烟雾从接触点升腾，传出轻微嘶嘶声。
刺鼻的酸腐气味在房间里扩散开来。
三秒钟。
地板被腐蚀出一个个指甲盖大小的凹坑，边缘焦黑发黄。
李小雪瞪大眼睛，嘴唇微张。看着三秒钟前还贴在嘴边的杯子，两条腿从膝盖开始发抖。
“这……这是……”
“氟乙酸。”陆诚声音平缓。
“你奶奶就是被这个东西毒死的。调高了浓度灌进奶茶杯里，你喝一口，三分钟之内心脏停跳。”
李小雪脸颊惨白。
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到墙上，两腿一软，整个人顺着墙壁滑坐下去。
跟在后面的夏晚晴快步上前，蹲在女孩身边扶住肩膀。
“别怕，人没事就好。”夏晚晴轻声说。
陆诚已经蹲在了地上。从西装口袋里抽出一副乳胶手套戴上，小心的捏起那个被弄脏的外卖袋。
【微观痕迹鉴定】激活。
陆诚瞳孔深处闪过一道细微蓝光，视觉精度逐级放大。
外卖袋口的品牌封口贴，热敏胶材质，正面印刷完整，防伪纹路分明。
普通人看来，这个封口帖没有破损。
但在微米级视觉下。
贴纸右上角的边缘，有一个直径不超过0.2毫米的圆形穿刺孔。
孔洞周围的热敏胶层呈放射状轻微隆起，微细注射针头刺入又拔出时，胶体受力回弹留下这道痕迹。
针孔内壁残留着微量透明结晶体。
氟乙酸钠的干燥析出物。
用30号以上的医用微针，从封口贴边缘刺穿密封膜，将毒液注入杯内。
拔针后，热敏胶自行回缩封闭针孔。肉眼看不出异常。
操作手法十分稳定。
经过反复试验才能达到这种精准度。
陆诚直起腰，捏起那张纸条，翻到背面，纸张纤维在微观视野下分毫毕现。
右下角边缘留着一枚不完整的皮脂指纹，纹路为斗型纹，中心花纹至少可辨认十二个特征点。
足够用来做指纹比对。
收好手套，陆诚站起来走到窗口。
出租屋在三楼，窗外是一条六米宽的小巷，路灯光线暗淡，打在对面老旧居民楼的墙面上。
巷口的梧桐树下。
一个穿灰色连帽卫衣的人站在阴影边缘，距离大约四十米。
那人举着手机，镜头方向对准三楼窗口。
陆诚的目光穿过玻璃，和对方面对面看着。
对方收起了手机。
从阴影里退了半步，那人右手抬起。食指和中指并拢向前伸直，拇指竖起。
对着陆诚的方向，做了个开枪手势。
拇指往下一压。
“砰。”
嘴唇无声的吐出这个音节。
那人转过身，双手插进卫衣口袋，步子缓慢的走入巷口人流。灰色帽兜在灯光下晃了两下，消失在拐角。
没把投毒失败当回事。
陆诚站在窗前，抿住双唇。
这个人，他在享受整个施暴过程。
投毒仅仅是其中一环，就算被阻止，后面也会接着设计新的死法。
李小雪、李桂芬，包括陆诚自己，全成了供他取乐的目标。
反社会人格特征明显，过度自恋和狂妄。
陆诚转过身。
夏晚晴正把一杯温水递给瘫坐在地的李小雪，女孩嘴唇发紫，牙关打颤，指甲掐进掌心里印出红痕。
“陆……陆律师……”李小雪开口结结巴巴。
“他为什么要杀我……我什么都没做……”
陆诚走过去，蹲下来，与她平视。
“因为你奶奶的案子没按照预期的方向走。你活着，就是不受控制的因素。”
李小雪咬紧后槽牙，眼泪往下掉。
陆诚站起身体。
弯腰，用两根手指捏起那张被溅上几点水渍的外卖单。
单据备注栏里，用黑色签字笔写着四个字。
“祝你安好。”
陆诚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眼。
将外卖单翻转，掏出手机拍下正反面。封口贴的针孔，地板腐蚀留下的坑洞，加上纸条背面的指纹，照片拍完后发给了秦知语。
陆诚将外卖单放进随身携带的物证袋里，拉上密封条。
转身。
夏晚晴和李小雪都看着这边。
夏晚晴目光不退缩，李小雪眼角还挂着泪。
把物证袋装进西装内袋，陆诚拍了拍口袋。
“他不止想杀人。”
“他想诛心。先用舆论把你逼到绝路，再送来唯一的善意。让你带着感动咽下毒药，死都不知道是被谁杀的。”
李小雪双手抱紧胳膊。
陆诚的视线从窗外收回，落在房间地板那些凹坑上。
“喜欢玩这种把戏是吧。”
偏过头，陆诚看向巷口那人消失的方向。
声音毫无起伏。
“我陪他玩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