辩护席空了。
审判长陈立国扫了一眼那张只剩翻乱文件的桌子,敲了一下法槌。
“被告人梁坤。”
“鉴于你的辩护人已被依法逮捕,本庭现询问你:是否申请法院为你指派法律援助律师?”
梁坤坐在被告席上。
两只眼睛直勾勾盯着前方,瞳孔散大,焦距丢了。
嘴半张着,下唇耷拉,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在领口浸出一小块深色水渍。
法警弯腰凑到梁坤耳边,把审判长的话重复了一遍。
梁坤的脑袋往右歪了歪,喉咙里挤出一声含糊的呜咽。
审判长等了十五秒。
“被告人未做出明确意思表示。本庭依法视为放弃申请,庭审继续。”
法槌落下。
“代理人,是否还有证据需要向法庭提交?”
陆诚站起来。
“有。”
从文件夹最底层抽出一份装订好的书证,递给法警。
“审判长,代理人申请向法庭提交本案第四组核心书证。内容为一份完整的资金流转追溯报告。”
陈立国接过文件翻开封面。
“报告由正诚律所委托具有司法审计资质的华信会计师事务所出具。配合公安部经侦局提供的银行流水原始数据交叉验证。
审计资质编号、审计人员签章及经侦局配合函,附在证据目录第十七页。”
陆诚顿了一拍。
“同时,代理人申请以可视化方式向法庭展示资金路径。数据演示文件已提前报备法庭技术保障组,文件哈希值与报备记录一致。”
陈立国逐页翻看各项资质证书与配合函,前后核对了将近两分钟。
“书证来源合法,审计程序规范。准予质证,同时准许可视化展示。”
法庭大屏幕切换画面。
黑色底板上,一棵倒置的树状图从顶端延伸下来。
最顶端。红色节点:钱宏达。
第二层。三个橙色节点依次展开:鸿利贸易有限公司、盛达实业发展有限公司、粤晟商务咨询有限公司。法人代表与注册信息全部标注在旁。
第三层。资金从三个节点汇聚为一条绿色线,流入一个账户。
户名:梁坤。
开户行:深州市某商业银行南山支行。
金额:五十万元整。
到账日期:一九九五年三月十七日。
每一笔转账的业务明细与对手方信息在屏幕上逐行弹出。
法庭内一片寂静,屏幕散热风扇的嗡鸣声清晰可闻。
“审判长,代理人对该组证据做简要说明。”
陆诚压低声音。
“一九九五年三月。被害人杨子轩遇害后第三年。时任雷城市建委主任的钱宏达,通过三家壳公司,以虚构工程款名义,分三笔转入被告人账户。合计五十万元。”
陆诚偏过头看了一眼被告席,梁坤依旧歪着脑袋淌口水。
陆诚收回目光。
“这笔钱不是借款。不是投资。不是合法的商业往来。”
“这是一个杀人犯,在对九岁男孩连捅七刀之后,从他的保护伞那里拿到的封口费、跑路费、安家费。”
“他用这笔钱改名换姓,从梁富国变成梁坤。他用这笔钱注册公司,买房子,娶老婆,生孩子。过了二十七年人上人的日子。”
“而杨子轩呢?”
“死了。九岁。埋在甘蔗地里。”
“他爸追到咽气。他妈抑郁而终。他姐追了二十七年,追到头发白了,追到遗书被雨泡烂了。”
旁听席第一排。
杨雪晴低着头,肩膀剧烈起伏。
直播间弹幕刷成一片白。
“五十万!!杀人犯的启动资金!!”
“钱宏达!你手上也有血!”
“资金树太直观了看得心脏发紧”
“杨家三条命换他二十七年荣华”
陈立国合上审计报告,与两名审判员低声交换几句。
“该组书证形式合法,与本案关联性明确,予以采纳。”
……
同一时间。魔都。
一栋写字楼三十七层。
苏媚坐在落地窗前,笔记本屏幕的冷光映在她脸上。鼠标点了两下。
一份加密压缩包通过跳板服务器,发送至一个尾号gOv的加密邮箱。
三秒。手机震了一下。
对方回了四个字:“收到。收网。”
苏媚关上电脑,端起桌上咖啡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嘴角牵了一下。
二十分钟后。
国安人员与经侦警察组成的联合行动组,分四路同时出击。
钱宏达通过其情妇以个人身份注册的四家外贸公司同一时刻被查封。
纸质文件装满七个档案箱,三台办公电脑和一个保险柜原封不动搬上警车。
这台电脑的加密硬盘中存有钱宏达与境外某对冲基金长达三年的邮件往来,包含夏国稀土产业政策提前泄露的经过、战略矿产储备数据非法传输的过程以及超过两千万美金的境外账户资金回流明细。
这些材料足以让相关人员判刑十次。
……
粤州省高级人民法院。二审法庭。
陈立国正就资金流转报告向被告人做最后确认询问。
梁坤依旧维持着半死不活的姿态,对一切充耳不闻。
公诉席上。
秦知语的手机在桌面无声震动了一下。
这部手机经法庭特别许可保留,专用于接收最高检督办组紧急通讯。
秦知语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加密短信。发送方:最高检粤州督办组组长。
一行字:“钱宏达案,国安已收网。证据确凿。可以动了。”
秦知语把手机翻扣在桌上。
秦知语慢慢站起来,脊背绷直,双手撑在公诉席边沿。
视线从审判台移至被告席,最后停留在旁听席第一排的某个位置。
“审判长。”
法庭内外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公诉人有紧急事项向法庭报告。”
陈立国抬头。
秦知语深吸一口气。
“公诉人刚接到最高人民检察院粤州督办组与国家安全部的联合通报。”
“经查,旁听席上的雷城市副市长钱宏达,涉嫌为境外机构非法提供夏国稀土产业战略情报。涉及叛国罪、故意泄露国家秘密罪。”
“相关证据已由国安部门依法提取并固定,证据链完整、确凿。”
法庭内顿时鸦雀无声。
旁听席有人倒吸凉气。
秦知语盯住那个穿深灰西装、坐在旁听席第一排靠走道位置的男人。
“为防止涉案人员毁灭证据、串供或潜逃,公诉人依据《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三条之规定,请求法庭准许。”
停顿半秒。
“对钱宏达,当庭采取强制措施。”
所有人的脑袋同时转向旁听席。
钱宏达坐在那里。
三秒之内,肤色变得蜡白。他哆嗦着张开嘴,双手撑着前排椅背准备起身。
腿还没直。
两个穿黑色夹克的便衣从两侧靠上来,一人扣住他的左臂,另一人按住右肩。
“钱宏达,你涉嫌国家安全,依法执行逮捕。”
钱宏达嘴张得很大,喉咙里挤出一声干嚎。
“你们不能!我是副市长!我……”
话没说完。
手铐扣上的金属碰撞声在安静的法庭内格外清晰。
两个便衣一左一右架着他,从旁听席过道往外走。
路过杨雪晴面前时,脚步顿了一下。
杨雪晴缓缓抬头。
两人对视不到一秒。
杨雪晴眼睛红肿,脸上挂着泪,嘴角却微微向上牵动。
钱宏达被拽出法庭大门。门合上。
直播间彻底炸了。
“卧槽!!副市长从旁听席上直接拖走了!!”
“看了二十年庭审直播头一回见这场面!”
“叛国罪!叛国罪啊!!!”
“陆诚:来旁听?正好,一块带走。”
“这案子到底还能炸出多少人来”
“杀人案炸出叛国大案,编剧本都不敢这么写”
魔都。正诚律所。
夏晚晴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桃花眼瞪得溜圆。
“从旁听席上!直接带走!”猛转头看向顾影。
顾影在速记本上写下“钱宏达”三个字,抬起头,手指紧紧捏着笔杆,双眼发亮。
“老板说过,他们全家都得进去。”
冯锐往后一仰,椅子吱呀作响。他双手抱在脑后,吐出一口长气。
“叛国罪,最低十年,最高死刑。”
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
“钱副市长这辈子,走到头了。”
……
法庭内。被告席。
梁坤的脑袋一直歪着。
从钱浩被拖走那一刻起,他就是这副模样。
但秦知语念出钱宏达三个字的时候,他眼珠动了。
慢慢转过头。
看到了旁听席第一排那个空出来的位子。
他岳父的位子。
空了。
椅面上的温度还在,靠背上搭着的那件深灰西装外套也被一并带走。什么都不剩了。
梁坤的喉咙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音量逐渐放大,最终转为凄厉的嘶吼。
他双手抓着被告席扶手,整个人往前栽,额头撞在桌沿上。
两名法警冲过去按住他肩膀,他的身体还在剧烈挣扎。
嘴里翻来覆去只剩单调的音节。
“啊……啊啊啊……”
眼泪、鼻涕与口水搅在一起,糊满了整张脸。西装领口被自己扯开,衬衫纽扣崩飞两颗,弹在桌面上滚了几圈。
随着钱浩、王德昌与钱宏达相继被抓,梁坤独自坐在被告席上,再也找不到任何人能替他说话。
梁坤的嚎叫声通过法庭扩音系统传进直播信号,传进几千万人的耳朵里。
代理人席位。
陆诚坐着。脊背挺直,合上文件夹,手指在封面上轻敲了一下。
视线越过崩溃的梁坤,落在旁听席第一排那个抱着遗像的女人身上。
杨雪晴正透过泪水看着他。
陆诚微微点了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