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审判决书送达后第三天，梁坤的上诉状递到了粤州省高院。
理由四个字：量刑过重。
一审判了死缓。
杨雪晴收到消息的时候坐在招待所床沿上，手里攥着判决书复印件。
只是死缓啊。
二十七年追到头，凶手还能活着。
杨雪晴把判决书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嘴唇抖得说不出话。
同一天，秦知语的电话打到了陆诚手机上。
“粤州省检已启动抗诉程序。”
秦知语压低声音，语速比平时快。
“依据《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八条，以量刑不当为由向省高院提起抗诉。要求改判死刑，立即执行。”
陆诚靠在椅背上，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
“意料之中。”
“你那边呢？”
“回魔都。准备二审。”
回到正诚律所的第二天。
陆诚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
窗帘拉死，陆诚闭上眼，意识沉入系统界面。
【神级律师系统】的扫描范围覆盖了全部已提取的数据残留。
这一次他要寻找新证据。
十七分钟后，系统提示音响起。
三份文件弹出桌面。
第一份：梁坤名下一家注册在境外的空壳公司，2024年向某精神病鉴定机构的私人账户转入二十八万。
第二份：该鉴定机构负责人王德昌的邮箱备份。
内含一封来自钱浩助理的加密邮件，附件是一份鉴定结论模板。
邮件发送日期比鉴定报告出具日期早了整整四十天。
结论都写好了，鉴定还没开始做。
第三份：钱宏达通过其妻钱小曼的个人账户，分七笔向梁坤转入的五十万元。
时间跨度从2019年到2025年。
每一笔的备注栏都写着借款。
但资金流向的终点，是梁坤名下三处房产的首付款。
副市长给杀人犯买房子，这叫借款？
陆诚盯着屏幕，嘴角往上牵了一下。
精神病。
陆诚等的就是这张牌。
这帮人以为精神病鉴定能保命。
但伪造司法鉴定本身，足够把他们送进监狱。
陆诚拿起手机给秦知语发了条消息。
“二审的时候，钱浩大概率打精神病的牌。让他打，等他出完牌，我一张一张翻给法庭看。”
“另外，钱宏达也跑不掉。五十万的资金流水我已经拿到了。”
秦知语回了两个字。
“收到。”
......
两周后。
粤州省高级人民法院，第一大法庭。
二审的规格比一审高了许多。
三名审判员全部由省高院刑事审判庭资深法官担任。
审判长姓陈，五十六岁。
在粤州法律界有个外号——铁面陈。
法庭外，转播车的数量翻了一倍。
全网直播的累计预约观看人数，在开庭前一小时突破了八千万。
陆诚站在法院大门前的台阶上，转过身。
杨雪晴在两步的位置。
怀里照旧抱着父母的遗像。
两个相框用黑布条绑在一起，玻璃面上那道裂纹还在。
“杨姐。”
杨雪晴抬头看去。
“这一次，我来送他最后一程。”
杨雪晴嘴唇动了两下，眼眶泛红，硬是忍住了。
她点了点头，把遗像抱得更紧。
同一时间。
魔都。正诚律所，十八层。
苏媚的情报网已经运转了十二天。
查到了三件事。
第一，钱浩背后的律所正恒律师事务所，近三年代理的刑事案件中，有六起涉及精神病辩护。
全部委托同一家机构——粤州弘德司法鉴定中心。
六起案件，六份限制刑事责任能力的结论。
百分之百的命中率。
第二，弘德鉴定中心的法人代表王德昌，跟钱浩是大学同学。
第三，王德昌在粤州市中心有一套价值一千二百万的江景房。
登记在其前妻名下，购房资金来源不明。
这些信息汇总后通过加密渠道传回律所。
冯锐接手后续。
三台服务器同时运转，花了九个小时，从王德昌工作邮箱的云端备份中找到了一封关键邮件。
正文只有一句话。
“王老师，附件是我们希望的结论方向，请参考。”
发件人：钱浩助理赵明。
附件名：《梁坤精神状态鉴定——建议结论.dOCX》。
冯锐把截图发给陆诚。
陆诚回了一个字。
“存。”
夏晚晴站在冯锐身后看完了整个过程，她攥了攥拳头。
“老板说等他们出牌。”
“那我们就等。”
顾影坐在长桌对面，速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案件梳理。
抬起头瞬间，镜片后面的眼神发亮。
“等他们把脖子伸过来。”
上午九点整。
审判长陈立国敲响法槌，二审正式开庭。
秦知语代表公诉方宣读了抗诉意见书。
核心诉求一句话：一审量刑畸轻，依法应当改判死刑，立即执行。
轮到被告人陈述。
梁坤站起来。
在看守所待了两周，瘦了一圈，那股嚣张劲儿丝毫没减。
梁坤扫了一眼旁听席，目光停在第一排的杨雪晴身上。
“我有话说。”
审判长敲响法槌道，“被告人可以陈述。”
梁坤清了清嗓子，声音拔高了半个调。
“我认为一审判决严重不公！”
“二十七年前的事，证据都烧了。就凭几段来路不明的录音和一把烂刀，就要判我死刑？”
他越说越激动，手指直直戳向旁听席，看向杨雪晴道。
“你们杨家就是阴魂不散的穷鬼！”
“你弟死了活该！”
这句话落地。
法庭里瞬间安静下来。
杨雪晴的身体晃了一下，她死死咬住下唇，牙齿嵌进肉里。
血丝渗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
秦知语一掌拍在公诉席桌面上。
“审判长！”面无表情，声线绷得很紧。
“被告人当庭侮辱被害人家属，藐视法庭尊严。公诉人请求法庭依据《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九十九条对被告人予以训诫并记录在案！”
审判长陈立国脸色发沉。
法槌重重落下。
“被告人梁坤！法庭严正警告！你的言行已构成藐视法庭，本庭依法予以训诫！再有类似行为，将依法采取强制措施！”
梁坤被法警按回椅子上，嘴角还翘着，一脸不以为然。
直播间弹幕滚满屏幕。
“这畜生！！！”
“杀了人还敢骂人家属？？”
“梁坤你必须死！！！”
“求求了判死刑吧我不想再看到这个人渣”
魔都。正诚律所。
夏晚晴死死盯着巨幕，两只手在桌面下攥成拳头。
“畜生。”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顾影的笔尖一声轻响折断在速记本上，抬起头深吸一口气，换了一支笔继续记录。
法庭内，短暂的混乱平息后。
审判长示意辩方继续。
钱浩站了起来。
这个在一审中因串供录音败露的律师，此刻表情十分冷静。
他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
自己的，也是梁坤的。
“审判长。”
钱浩整了整领带，声音刻意压得平稳。
“辩护人依据《刑事诉讼法》第二百三十六条之规定，申请向法庭提交二审阶段的新证据。”
审判长看了过去。
“什么证据？”
“一份由粤州弘德司法鉴定中心出具的《精神疾病司法鉴定意见书》。”
钱浩把蓝色封皮的文件举起来，面朝审判席。
“该鉴定意见书由具有司法鉴定资质的王德昌教授主持，对被告人梁坤进行了全面精神状态评估。”
“鉴定结论为——”
钱浩顿了一拍，扫了一眼镜头。
“被告人梁坤长期患有间歇性精神障碍。综合其家族病史及既往就诊记录分析，1992年案发时，被告人极有可能处于发病期。”
“属于限制刑事责任能力人。”
“甚至不排除无刑事责任能力的可能。”
钱浩放下文件。
“辩护人同时申请鉴定人王德昌教授以专家证人身份出庭做证，就鉴定过程和结论接受法庭质询。”
这句话引发了法庭的骚动。
旁听席传来嘈杂声。
杨雪晴猛的抬起头。
她听不懂那些术语，但精神障碍和无刑事责任能力这几个字，她听得清清楚楚。
杀了人，还能用精神病脱罪？
杨雪晴整个人往前倾，被旁边的法警伸手扶住。
直播间的弹幕快速刷新。
“又来这招！！！”
“精神病万能挡箭牌是吧？！”
“钱浩你个王八蛋！！”
“杀了九岁的孩子现在说精神病？”
“笑死，梁坤刚才骂人骂那么溜哪里像精神病？”
“@陆诚陆神你倒是说话啊！！！”
魔都。正诚律所。
冯锐推了推眼镜，看向夏晚晴。
“嫂子，来了。精神病这张牌，他们果然打出来了。”
夏晚晴盯着巨幕上陆诚的侧脸。
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
“老板等的就是这一刻。”
顾影翻开速记本上提前标注好的那一页。
上面写着一行红字：
弘德鉴定中心——王德昌——邮件模板——四十天时间差。
“送上门来的。”
法庭内。
审判长陈立国翻开钱浩递交的鉴定意见书，逐页审阅。
法庭陷入短暂的沉默。
全场目光集中在代理人席位上。
陆诚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插。
钱浩说完那番话后，特意偏过头看了一眼。
他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奏很慢。
一下。
两下。
三下。
然后陆诚抬起头，嘴角的弧度很小。
小到只有正对面的秦知语能看见。
秦知语坐在公诉席上。
目光对上的那一瞬，读懂了眼底的意思。
鱼，上钩了。
陆诚的手指停下来，掌心平压在桌面上。
目光掠过钱浩，掠过瘫在被告席上的梁坤。
最后落在那份蓝色封皮的鉴定意见书上。
清算的时刻，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