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
粤州,湛江市中级人民法院。
上午八点四十分,距离开庭还有二十分钟。
法院正门外的广场上挤满了人。
中央台、粤州卫视、法治日报,几十家主流媒体的转播车排成两列。
众多的自媒体主播举着手机和支架,见缝插针的挤在人群缝隙里。
安保拉起了三道警戒线。
全网直播信号已经接通。
开庭前十五分钟,各平台累计观看人数突破五千万。
弹幕刷新速度快得看不清单条内容。
数字还在往上跳。
“二十七年了,今天必须有个交代”
“杨姐加油!陆神加油!”
“钱浩那个狗东西也配当律师?”
“搬好小板凳,等着看杀人犯哭”
广场西侧的台阶上,一个黑衣女人缓步走来。
杨雪晴。
一身黑色棉布衣裳,袖口和领子的边角洗的发白。
头发全部往后梳,露出憔悴的面孔,两鬓的白发在阳光下格外扎眼。
杨雪晴怀里抱着两个相框。
左手是父亲杨德福的黑白遗照,右手是母亲的。
两张照片年代久远,边角泛黄,玻璃面上有一道细裂纹。
杨雪晴用黑布条把两个相框绑在一起,抱在胸前,紧紧的。
记者们围上来。
“杨女士!杨女士!请问您对今天的庭审有什么期待?”
杨雪晴停下脚步,看着镜头。
眼眶是红的,但眼神稳得吓人。
“我带我爸妈来的。”
杨雪晴的声音沙哑,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我要让他们亲眼看着。”
说完转过身,继续往台阶上走。
黑色的背影在镜头里越来越小。
直播间瞬间炸了。
“破防了破防了破防了“
“二十七年……爸妈都等不到这一天“
“妈的我哭了谁来给我递纸巾“
“杨姐,今天一定赢!!!“
……
法庭内。
审判区,三名审判员端坐在审判台后方。
审判长姓徐,五十出头,两鬓灰白。
公诉席上,秦知语已经就位。
深蓝色检察官制服,头发盘成利落的髻,一丝碎发都瞧不见。
秦知语面前的桌面上码着三迭文件,边角对齐,整整齐齐。
目光扫过被告席时,停了不到一秒,又收了回来。
被告席上。
梁坤坐在椅子里,上身微微后仰。
深灰色定制西装,袖口露出银色的袖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六十岁的人,保养得很好,面相上顶多五十出头。
梁坤偏过头,和身旁的辩护律师钱浩低声说着什么。
钱浩点点头,翻开面前的材料,嘴角往上弯了弯。
梁坤的目光扫过旁听席,看到杨雪晴抱着遗像坐在第一排。
嘴角往上翘了下,透出不屑与一丝厌烦。
……
魔都。正诚律所,十八层会议室。
巨幕上,庭审直播画面清晰,连审判台上的国徽反光都看得见。
夏晚晴坐在长桌主位,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
指尖一直在动,无意识的互相摩挲。
旁边是顾影。
顾影面前摊着一本速记本,右手握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冯锐坐在角落,三台笔记本电脑的屏幕映在他脸上,光线一明一暗。
“开始了吗?”夏晚晴问。
“还有八分钟。”冯锐看了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
夏晚晴攥了攥粉拳,松开,又攥上。
“老板会赢的。”顾影头也不抬说道。
夏晚晴看了顾影一眼。
“我知道他会赢。”
停顿了一秒。
“我就是替杨姐紧张。”
……
京都。夏国政法大学,阶梯教室。
罗大翔把投影幕布拉下来,庭审直播画面占满整面墙。
三百多个座位坐得满满当当。
走道上还加了塑料凳,连门口都站着人。
罗大翔站在讲台边,手里攥着遥控笔,眼镜滑到鼻尖上也懒得推。
“同学们,今天这堂课,是我教了三十年书以来最特殊的一堂。”
罗大翔指了指幕布上的画面。
“这个案子,时间跨度二十七年。纸质卷宗被焚毁,电子档案被格式化,关键物证深埋地下,凶手改名换姓两次。”
“从证据学的角度来讲,这是我见过难度极高的案子。”
前排一个女生举手:“罗教授,那陆律师的胜算有多大?”
罗大翔推了推眼镜。
“如果是别人,我会说百分之三十。”
顿了顿道。
“但这个人是陆诚。”
“所以我今天不讲胜算。我讲证据。你们自己判断。”
教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幕布上。
……
湛江中院,第一审判庭。
上午九点整。
审判长徐辉拿起法槌,敲了一下。
声音不大,但法庭里所有的嘈杂声全部消失。
“本案由最高人民检察院挂牌督办,指定本院异地管辖审理。现在开庭。”
徐辉宣读完法庭纪律,示意公诉人发言。
秦知语站起身。
“审判长、审判员,公诉人现宣读起诉书。”
秦知语翻开面前的蓝色卷宗封皮,声音清冷,语速适中。
“被告人梁坤,原名易庚华,男,一九七零年十二月生。”
“一九九二年八月十七日,被告人因与邻居杨德福家存在宅基地纠纷,怀恨在心,持刀进入迈车坎村东南侧甘蔗园。”
“将正在玩耍的被害人杨子轩,年仅九岁,连刺七刀致其死亡。”
“被告人作案后将凶器埋入现场附近土坑,随后潜逃并改名为梁坤,后再改名为梁富国,至今逃避侦查长达二十七年。”
秦知语合上卷宗。
“公诉机关认为,被告人梁坤的行为已构成故意杀人罪。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应当依法追究其刑事责任。”
秦知语坐下。
旁听席上,杨雪晴把遗像抱得更紧了。
嘴唇在发抖,但一直咬着,一声不吭。
“辩护人是否有意见?”审判长看向被告席方向。
钱浩站了起来。
扣好西装最上面那颗纽扣,左手拢了拢袖口,右手拿起一份装订好的文件。
动作很慢,慢到所有人都在等他开口。
“审判长,辩护人有程序性意见,申请在质证环节之前优先处理。”
徐辉点了下头:“说。”
钱浩清了清嗓子,声音往上提了半个调。
“辩护人依据《刑事诉讼法》第五十六条之规定,正式向法庭申请启动非法证据排除程序。”
钱浩把文件举起来,面朝审判席。
“辩护人认为,控方即将出示的所有核心证据,均存在严重的合法性瑕疵。”
“第一,所谓的尸检报告草稿、通话录音及现场勘查笔录,系从已被合法销毁的公安档案系统中,通过不明技术手段非法提取。来源不可溯,取证主体不适格,不具备证据资格。”
“第二,所谓的微信聊天记录与语音,系通过钓鱼手段诱骗被告人所得,违反了《关于办理刑事案件收集提取和审查判断电子数据若干问题的规定》。”
钱浩的语速越来越快,声调越来越高。
“第三,控方至今未能说明上述电子证据的原始载体、提取过程及保管链条。”
钱浩放下文件,扫了一眼旁听席和摄像机镜头。
“鉴于以上理由,辩护人请求法庭在进入质证程序之前,依法将上述证据全部排除。”
这句话落地。
直播间的弹幕变了风向。
“卧槽这招够毒的啊!“
“他要把所有证据都废掉???“
“这是想让杨子轩白死吗!“
“法律人说句公道话,这招不是没道理……“
“钱浩你个狗东西!!!“
旁听席上有人站起来想骂,被法警一个眼神摁了回去。
杨雪晴的脸白了。
听不懂那些法律术语,但听懂了一个意思。
对方要把陆诚掌握的证据,全部作废。
二十七年。
又要白费了吗?
杨雪晴低下头,额头抵在父亲的遗像上。
肩膀开始发抖。
钱浩说完,坐回椅子上偏过头,看向代理人席位上的陆诚。
嘴唇微微张合,口型很清楚,四个字。
“你,输定了。”
说完,钱浩抬起下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眼神里全是笃定。
……
魔都。正诚律所。
夏晚晴的拳头猛的攥紧。
“这个王八蛋。”夏晚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顾影的笔尖戳在速记本上,眉头皱得很深。
冯锐推了推眼镜:“这招确实狠。如果法庭采纳,控方的证据体系直接失效一半。”
夏晚晴深吸一口气。
“冯锐,你觉得老板怎么应对?”
冯锐想了想:“不知道。但老板从来不打没准备的仗。”
夏晚晴盯着屏幕,指甲掐进掌心里。
……
京都。政法大学阶梯教室。
罗大翔的遥控笔“啪”一声掉在地上。
弯腰捡起来,推了推眼镜,对着三百多个学生说了一句:
“注意看。接下来这一幕,教科书上学不到。”
……
湛江中院。第一审判庭。
钱浩的非法证据排除申请摆在台面上。
法庭陷入短暂的沉默。
审判长徐辉的目光从公诉席移到代理人席位,停住。
“代理人对辩护人的申请,是否有意见?”
所有镜头,所有目光。
五千万观众的视线同时落在一个人身上。
陆诚坐在代理人席位上,从始至终脊背挺直,双手平放在桌面。
面前摊着两叠文件和一台翻盖式笔记本电脑。
钱浩刚才说了那么多,他一个字都没插。
甚至连表情都没怎么变过。
此刻被审判长点到,陆诚才动了。
缓慢的合上面前的笔记本电脑,推到一边。
然后站起来。
动作不急不慢。
西装外套的下摆被陆诚用手指轻轻拢了一下,领带正了正。
陆诚抬起头,目光越过钱浩,越过梁坤,直接看向审判长。
“审判长,代理人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