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金斯睁开眼睛，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面无表情地背诵起了公司章程。
“根据辉瑞全球采购与技术合作合规法案第三章第八条。
任何超过一千万美金的外部技术引入项目，在正式进入商务谈判之前，必须由研发部门主导。
对该供应商进行为期不少于三十天的技术尽职调查与盲测验证，以确保其技术指标符合其公开宣传的标准。”
说完这段拗口的条文，霍金斯停顿了一下，嘴角也露出了一丝心照不宣的冷笑。
“而且，在盲测验证期间，为保护双方商业机密，测试样本不设明确指向性。
且验证阶段产生的任何数据交互，均属于前期评估范畴，辉瑞无需支付任何费用。”
这就是跨国大药企的法务，吃人不吐骨头的典型代表。
把白嫖说成合规验证。
把偷窃核心数据包装成前期评估，还能说得这么冠冕堂皇。
“听到了吗，先生们？
盛夏科技虽然在CASP网站上放出了三万多个结构，但谁知道那是不是他们花了好几年时间攒出来的库存？
我们作为全球最大的制药巨头，怀疑他们算法的实时泛化能力，这很合理吧？”
米奇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好整以暇地看着众人。
“非常合理！
我们可以给他们发一封正式的商务公函。
就说辉瑞准备和他们签署一份五千万美金、不，一亿美金的长期战略合作协议！”
理查德第一个反应过来，兴奋得满脸通红。
理查德这是彻底顺着米奇的思路飞奔起来了，连画大饼的金额都主动翻了个倍。
反正最后又不用真的给钱。
饼画得越大，那个中国小子就越容易咬钩。
“没错，就写一亿美金。
但是，在签字之前，他们必须通过我们的技术实力盲测！
我们可以整理一份包含一百个蛋白质氨基酸序列的清单发给他们，当作考卷！”
弗兰克也跟着抚掌大笑。
“对对对，一百个序列！
我们把真正卡住我们研发管线的那十五个核心靶点蛋白，悄悄拆散了，混进另外八十五个毫不相干的普通蛋白序列里！
他们根本搞不清楚哪个才是我们真正想要的！”
之前那个负责心血管管线的女高管也跟着补充道。
这话刚出口，原本热闹的会议室里，突然响起了一个冷硬的反对声。
“不行！绝对不能这么干！”
开口的是负责神经科学管线的副总裁大卫，他脸色严肃地摇了摇头：
“你们是不是高兴得太早了？
把十五个核心靶点的序列一次性全发给一家中国公司。
这和把我们辉瑞未来五年的底牌直接掀给外人看，有什么区别？”
大卫的话，就像一盆冷水，让刚才还兴奋不已的几个高管冷静了下来。
外行人可能不清楚。
在医药研发里，找到一个真正有效的“核心靶点”，到底意味着什么。
这么说吧，研发新药就像是在茫茫大海里打捞沉船。
而核心靶点，就是那艘沉船的具体经纬度坐标。
谁要是知道了辉瑞正在攻克哪几个特定蛋白，竞争对手甚至不需要知道具体结构。
只要顺着这个靶点方向去反向推导。
就能猜出辉瑞正在研发什么药、走的是哪条技术路线，然后直接半路截胡！
为了死守这十五个核心靶点的秘密，辉瑞内部甚至搞出了堪比情报机构的保密制度。
不仅各个实验室之间物理断网、数据加密。
连参与实验的核心研究员都签了天价的竞业与保密协议。
平时在公司内部交流，这些蛋白甚至连真实名字都没有，全都是用一串毫无规律的数字代号来称呼。
耗费了这么大心血才保住的最高机密，怎么可能一股脑全打包发给一个外人？
“大卫担心的很有道理。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万一那个盛夏科技根本算不出来，或者他们转头把我们的测试清单卖给默沙东和强生，那我们就全完了。”
米奇缓缓点了点头，认可了这个顾虑。
“那怎么办？如果不发过去，我们怎么白拿结构？”
理查德有些急了。
“分批给，投石问路。
第一次盲测，我们根本不需要搞一百个那么夸张，太扎眼了。
我们只发二十个蛋白质序列过去！
在这二十个序列里，我们只挑三四个最急需、但相对没那么敏感的核心靶点混进去。
剩下的十六七个，全部用我们已经花大价钱解析出结构、但还没对外公开过的冷门蛋白！”
大卫显然早就想好了对策，竖起三根手指，看了一圈众人继续解释道。
“妙啊！
这十六七个现成的蛋白，正好用来当标准答案验货！
如果那个中国小子的算法连这十六七个都算不准，说明他们就是个骗子。
我们只暴露了三四个靶点，损失完全可控！”
弗兰克眼睛一亮，拍了一下大腿。
“没错。
可如果他们把这十六七个全都算准了，顺便帮我们把那三四个核心靶点也给解开了……
那我们就以第一轮初筛通过、需要进入第二轮深度复核为由。
再把剩下的十几个核心靶点塞进第二批名单里发过去！
这样既安全，又能把他们彻底榨干！”
大卫嘴角露出一丝算计的冷笑。
“哈哈哈哈，还是大卫想得周到！
第一轮初筛，第二轮复核，合规合理，简直无懈可击！”
理查德忍不住鼓起掌来。
“那等第二轮他们把剩下的核心靶点也全部算出来交给我们之后呢？”
那个女高管笑吟吟地明知故问。
“之后？
之后当然是由研发部门进行长达三个月的严谨评估。
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该算法在部分复杂构象上的精度未能达到辉瑞的内部严苛标准。
故本次战略合作遗憾终止。”
法务顾问霍金斯淡淡地接过了话头。
会议室里爆发出一阵快活的笑声。
之前那种被新技术碾压的恐慌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智商上的优越感。
在他们看来，夏冬就算再怎么天才。
说到底也只是一个搞互联网和写代码的毛头小子。
哪里见识过医药行业这种动辄几十年沉淀下来的老狐狸手段？
一分钱不花，不仅能分两批白嫖到价值十亿美金级别的核心研发数据。
还能把泄密风险降到最低，简直是一举两得。
“不过，先生们，有一点我必须提醒大家。
能想到这个办法的，绝对不止我们一家。
强生、诺华、罗氏、默沙东那帮混蛋，今晚肯定也没睡着。
如果大家都去搞这一套，万一那个夏冬反应过来怎么办？”
米奇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