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遥子在荒庙里躺了整整四天。
那日从悬崖上坠下,他仗着几十年苦修的内力硬生生在半空折转,卸去了大半力道,这才捡回一条命。可王道权那一掌实在歹毒,掌力里混着一股阴寒至极的劲气,钻进他五脏六腑,像无数根冰针扎在经脉里。他每日运功疗伤,也只能压住伤势不恶化,离痊愈还差得远。
第四天夜里,他再也躺不住了。
熊淍那孩子临走前跟他约好了,每隔十里留一个暗记。那小子虽然莽撞,但做事向来牢靠。如今四天过去了,暗记断在某个地方,再没有新的出现。
出事了。
逍遥子撑着破庙的门框站起来,夜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望着山下那片黑黢黢的荒野,眼底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焦灼。赵家满门被灭那天晚上,他也是这样站在夜色里,眼睁睁看着火光吞没了整座宅子。那之后他活了二十年,以为自己的心早就硬成了石头。
可熊淍那小子不一样。
他是故友留在世上唯一的血脉,更是他逍遥子这辈子唯一欠下的债。
“撑住了,小子。”逍遥子咬咬牙,提气纵身,身影融入沉沉的夜色之中。
暗记从山脚开始,一路往北。
熊淍留的记号很隐蔽,有时候是三块叠在一起的石头,有时候是树皮上刻的一个箭头。笔法粗陋,但方向明确。逍遥子沿途追索,心里越来越沉。这些暗记越到后面越潦草,石头的摆放从整齐变成随手一扔,树皮上的刻痕从深到浅,最后几处几乎是用指甲刮出来的。
那小子在赶路。拼了命地赶路。
逍遥子加快了脚步,体内的阴寒掌力被真气强行压住,胸口隐隐作痛,他也顾不上了。
暗记的尽头,是一座废弃的矿洞。
洞口被乱石和枯藤遮了大半,若不是熊淍在旁边的石壁上刻了一个巴掌大的“熊”字,逍遥子差点就错过了。他拨开藤蔓钻进去,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和腐臭味扑面而来,混着矿洞里特有的潮湿霉味,熏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洞道又窄又黑,脚下的碎石哗啦啦往下滚,回声在逼仄的空间里撞来撞去。逍遥子摸黑往里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忽然透出一线微光。
他脚步一顿。
光是从洞壁上一道裂缝里漏出来的,裂缝后面是个不小的石室。逍遥子侧身挤过去,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
石室不大,顶上的岩缝里透下来一缕天光,照出满地狼藉。碎石、干草、散落的药瓶、一摊摊干涸发黑的血迹。角落里躺着一个瘦小的人影,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遗弃在路边的猫崽。
是岚。
逍遥子几步抢上前去,蹲下身一看,心顿时凉了半截。岚的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嘴唇发乌,额角和脖颈上爬满了蛛网似的青色纹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皮肤底下游走。她浑身不停地微微抽搐,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嘴角渗出一缕暗红色的血沫。
“岚丫头!”
逍遥子伸手搭上她的脉门,指尖传来的脉象让他脸色骤变。那脉象乱得不像话,时而急如奔马,时而细若游丝,四五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她经脉里横冲直撞,互相撕咬,把她的身体当成了战场。
这是药毒入心脉的征兆。而且不止一种毒,是好几种要命的毒搅在了一起!
就在这时,石室另一头传来一声嘶哑的呼唤。
“师父?!”
逍遥子猛地抬头,这才看见熊淍跪在岚的身边,整个人像是从血池里捞出来的。他的衣裳破烂不堪,露出的皮肉上全是深浅不一的伤口,有些已经结了痂,有些还在往外渗血。脸上瘦得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眼睛熬得通红,眼眶里全是血丝。他跪在那里,膝盖底下是一片浸透了血的干草。
逍遥子张了张嘴,喉头发紧。
他见过这小子狼狈的样子,可从没见过这么狼狈。十七岁的少年,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被逼到了绝路才有的狠劲,像一头被猎人围困的孤狼,已经精疲力竭,却还死死撑着不肯倒下。
“师父……师父您救救岚儿……求您救救她……”
熊淍的声音抖得厉害,带着哭腔,可他眼睛里已经没有泪了。泪早就流干了。
“别慌。”逍遥子压下心底的惊骇,沉声道,“让师父看看。”
他盘膝坐到岚身后,双掌缓缓贴住她瘦削的背心。触手之处冰凉刺骨,一股阴毒的寒气顺着掌心直往他经脉里钻。逍遥子深吸一口气,丹田里的内力如江河决堤般奔涌而出。
他的内力跟熊淍的截然不同。熊淍修的是《烈阳心经》,内力刚猛霸道,如火如焚。逍遥子的内力却是数十年苦修磨出来的,浑厚精纯,像一道深不见底的暗流,沛然浩荡却又收放自如。这股内力一注入岚的体内,就像筑起了一道坚固的堤坝,把那几股暴走的药毒硬生生圈住。
药毒岂肯就范?
逍遥子的内力刚一接触,那几股毒劲就像疯了一样反扑过来。有的阴寒刺骨,有的炽烈如火,有的辛辣如刀,齐齐撞上他的内力堤坝。两股力量在岚的经脉里激烈交锋,震得逍遥子双臂发麻,胸口的旧伤被牵动,一股腥甜涌上喉头。
他咬紧牙关,硬是把那口血吞了回去。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
两炷香的时间过去了。
逍遥子的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他的脸色越来越白,嘴唇抿成一条线,双臂微微颤抖。可那双抵在岚背心上的手稳得像两座山,纹丝不动。
终于,岚体内那几股暴走的药毒渐渐被压制住了。它们还在挣扎,还在冲撞,但那股要命的势头被逍遥子的内力死死按住,翻不起大浪了。岚的抽搐慢慢停了下来,紧皱的眉头松开了一点,脸上的痛苦之色稍稍减退。微弱的呼吸变得平稳了些,胸口也开始有了浅浅的起伏。
但那些青纹还在。
它们像一张挣不脱的网,牢牢地锁在她身上。
逍遥子缓缓收功,双掌离开岚的背心时,他的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栽倒。熊淍连忙扶住他,触手才发觉师父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师父!”熊淍的声音里满是惊慌。
“死不了。”逍遥子摆摆手,脸色白得吓人,呼吸又急又浅,显然牵动了内伤。他缓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看着熊淍,眼神沉重得像灌了铅。
“她体内至少有三四种截然不同的药毒,已经侵入心脉,盘根错节,互相纠缠生变。每一种都要她的命,偏偏它们搅在了一起,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毒不致死,可也救不回来。”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的内力只能暂时压住,治标不治本。十天,最多半个月,这股压制就会崩开。到那时候,大罗神仙也救不了她。”
石室里骤然静了下来。
熊淍跪在那里,浑身僵住了。他低头看着怀里昏迷不醒的岚,看着那些狰狞的青纹,看着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小脸。他的手在发抖,从指尖一直抖到肩膀,抖得停不下来。
“没有别的办法吗?”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
逍遥子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一个人。一个在江湖上消失了快十年的人,一个脾气古怪到天怒人怨、偏偏医术通神的老怪物。
“有一个人,或许能救她。”
熊淍猛地抬起头,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迸出一点光。
“谁?”
““鬼手圣心”莫离。”逍遥子缓缓吐出这个名字,“传闻他的“金针渡厄”之术能起死回生,只要能找到他,岚丫头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但此人行踪不定,脾气又臭又硬,十年没人见过他了。”
“那就去找!”熊淍一把攥住逍遥子的手腕,“翻遍天下我也要找到他!”
逍遥子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烧着的那团火,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孩子跟他年轻时一模一样,认准了一件事,刀山火海也要撞上去。
可他不能让这孩子也走上自己那条路。
“找是要找的。”逍遥子握住熊淍的手,用力捏了捏,“但在这之前,咱们得先活下来。此地凶险,追兵随时会到,必须立刻带岚丫头走。”
话音刚落,矿洞深处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那声音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碎石上爬过。可逍遥子和熊淍同时变了脸色。他们都听出来了,那不是野兽的动静,是脚步声。很轻很轻的脚步声,轻得像是踩在棉花上。
可那节奏太稳了。
稳得只有一种人才走得出来。
杀手。
熊淍一把将岚护在身后,另一只手按上了剑柄。逍遥子的目光扫向石室那道裂缝,眼底闪过一道冷光。
脚步声停了。
石缝外面一片死寂,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不紧不慢,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从容。
“逍遥子,别来无恙啊。”
那声音不男不女,不阴不阳,像两块生锈的铁片互相摩擦,听得人牙根发酸。
逍遥子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认得这个声音。
暗河的“判官”,那个专门负责清理叛徒的人。
他来了。